
河北 深沉
今年翻盖老宅,我回乡的次数多了起来,每日下班后,便回到久违的家乡。如今的乡村,愈发冷清寂寥,街巷与田野之间,几乎见不到青壮年的身影。村里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朝气蓬勃的青年人,皆被城市的繁华吸引。有人寒窗苦读、奔赴学府,学成后扎根城市、立业安家;有人背井离乡、外出务工,在县城或陌生的城市买房定居。
近三千人口的村落,如今只剩年迈的老人与懵懂孩童。一辈子扎根乡土的乡亲,在岁月流转中慢慢老去。他们默默守着空寂的村庄,眼底藏着对远行儿女的牵挂,也藏着几分老无所依的茫然与落寞。
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可如今的乡村,再也寻不到这般安然喜乐的模样。一排排崭新规整的院落静静伫立,常年无人居住、无人打理。院落的主人早已告别故土,奔赴城市负债置业,拼尽全力奔波打拼,只为偿还城市房屋的月供。可县城的新家,也只是逢年过节短暂栖居,大半时日,和故乡的老宅一样,常年空置、无人问津。
根植中国人心底千年的田园情结,正被城镇化的浪潮慢慢冲淡。萦绕半生、酸甜交织的乡愁,大抵是我们这一代人独有的情愫。一句“反正不回来住,翻盖老宅有什么意义?”,道尽了两代人的认知鸿沟,成了我与孩子之间无法逾越的隔阂。
人老还乡,落叶归根,是刻在老一辈人骨子里的执念,如今却成了我的痴心妄想。在年轻一代眼中,繁华鲜活的城市生活,才是他们向往的诗与远方,而故乡,不过是户口本上、籍贯里一个冰冷的词语。
我总忍不住回望儿时的故乡明月,古朴的老宅,藏着一家人最温暖的烟火温情。清晨,有花草清香萦绕庭院;正午,有阵阵蝉鸣响彻乡野;傍晚,有落日红霞铺满天际。一家老小朝夕相伴、围坐闲谈,烟火融融、岁岁安然。彼时日子清贫朴素,却藏着最纯粹、最踏实的幸福。
犹记往昔,夜幕降临,昏黄灯火点亮农家小院。爷爷借着微光编织草席,奶奶静坐窗前纺纱捻线,叔叔围在灯下拨弄算盘,细细核算生产队的收支账目,姑姑伏案纺线织布。父亲细心整理田间农具,母亲灶台忙碌,烹制全家三餐烟火。我们姐弟几人围坐灯下,伏案书写作业。这般平平常常的乡村夜晚,这般热气腾腾的人间日常,时隔多年,依旧清晰明朗,历历在目。
日月穿梭,岁月催人,时光匆匆,带走了岁岁年年,也送走了一辈又一辈人。昔日守护家园的长辈早已归于尘土,我们也已然步履蹒跚、日渐老去。不知从何时起,家乡的院落日渐寂寥,滋养世代乡民的沃土,也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生机。
家乡,是每个人的生命之根,是灵魂的归宿,更是我们一生来路的见证。望着日渐沉寂、慢慢荒芜的故土,我时常心生怅惘与担忧:倘若有一天,故乡田园荒芜、老屋倾颓,我们漂泊半生的灵魂,又该何处安放?
晚风习习,拂过寂静的村落。我伫立老宅院前,遥望远方灯火,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与远方的儿女闲话家常。纵使心中万般不舍、满心眷恋,却终究明白,我们无法将年轻的后辈,困守在日渐落寞的乡土之中。
山河依旧,岁月匆匆,一腔乡愁,终寄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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