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Ⅱ历史的星空
夕阳红（武世成）
朋友，你有多久没有仰望星空了？
不是城市霓虹上那片被灯光冲淡的夜空，而是真正属于历史的、深邃辽阔的星空。今夜，让我们拨开时间的雾霭，去辨认那些燃烧过的星座——它们有些是火，有些是枪声，有些是马蹄踏过冰河的裂响，有些只是一盏窑洞里不肯熄灭的灯。
你看，南湖的水面还漾着那夜的波纹。一叶红船，十三双手，捧起一簇微弱的火。那火种小得几乎要被夜雨浇熄，可它攥在掌心，就成了劈开长天的第一道闪电。船在湖心轻轻一晃，整个东方的黎明便跟着晃动了。
你听，南昌城头那一声枪响——它不是孤零零的一声，它是第一声，后面跟着秋收的鼓角、井冈的竹哨、黄洋界上滚落的雷石。硝烟漫过罗霄山脉，红旗插上八角楼的窗棂，从此，星星之火有了自己的姓氏。
湘江的水啊，那年冬天格外红，格外冷。战马饮过的江岸，浮桥在炮火中一节节断裂，可断不了的是渡江的背影——他们把命交给江水，把信仰交给前方。前面是什么？是遵义那间小楼上的一盏灯。灯下有人缓缓站起，用手指在黔北的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后来成了整个中国革命的转折。
赤水河记得那场魔术般的行军——四次渡河，四次让追兵扑空。敌人的电报里写满了困惑，而红军的草鞋在川黔边界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像在天地间下一盘注定要赢的棋。
大渡河的浪头至今还咬着铁索，寒光凛凛，像一排咬紧的牙关。二十二个勇士攀着铁链往前爬，子弹在耳边呼啸，火舌舔着衣角。他们不是不怕，而是怕了也要爬——因为身后是万千战友，前方是唯一的生路。
雪山叫夹金山，六月飞雪，冻云压顶。草鞋陷进雪窝，单衣冻成冰甲，有人走着走着就坐下了，坐下就再也没有起来。可红旗还在走，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雄鹰，盘旋在海拔四千米的雪线之上，翅膀扇动，便是整个高原的风声。
草地不叫草地，它叫陷阱，叫死亡，叫无底的泥沼。皮带煮了，草根嚼了，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插一根树枝作路标。这支队伍在无人区里踩出一条路——后来这条路通了，叫长征。
宝塔山的影子投在延河里，窑洞的窗格透出一点一点的光。那些光里有人写文章，有人织布，有人纺线，有人把整个民族的命运一针一线缝进布鞋底。枣园的灯光最亮的那一扇窗啊，夜夜亮到东方既白，一个湖南口音在那灯下写出的字，后来让全世界都听见了东方红。
是的，东方红——
那歌声是从黄土坡上飞起来的，从放羊汉子的喉咙里滚出来的，从纺车和锄头之间长出来的。一声“东方红，太阳升”，唱得宝塔山低了头，唱得延河水改了道，唱得每个战士的绑腿里灌满了风。
然后呢？然后就是黎明前最黑的夜。淮海平原上，几十万双粗粝的手推着小车往前走——车上装的不是粮食，是弹药，是军鞋，是一个民族攒了百年的心气。扁担挑着日月，独轮车推着江山，车轮碾过的地方，长出了新中国的路基。
最后一道命令是直捣皇龙。百万雄师过大江，木船劈开长江浪，总统府的旗子换了颜色，石头城上的太阳重新升起。钟山的风吹散硝烟，扬子江的波洗去血痕，从南湖那簇火到这天这面旗，整整二十八年。
朋友，今夜星光满天。那些星座还在燃烧，红船的火、井冈的烟、赤水的浪、雪山的鹰、窑洞的灯，它们没有熄灭，它们只是升上了天，成了我们头顶永恒的星图。
每当我们抬头，就看见来路。
每当我们歌唱，就听见回声。
东方红——
那是历史在星空里，一遍一遍地唱给未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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