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宜黄一书生
——读《明史·谭纶传》有感(历史文化散文)
一
那一年,东南的海风里带着腥咸的血气。
嘉靖三十四年,一股倭寇从杭州湾登陆,一路烧杀,直逼南京城下。城中的守军瑟缩着,不敢迎战。这时,一个文官模样的人站了出来,他叫谭纶,时任南京礼部主事。他募了五百壮士,出城击贼,竟一战而溃敌。从此,“谭纶知兵”的名声,便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了层层涟漪。
而在不远处的浙江,另一个年轻人正默默练着兵。他叫戚继光,世袭的登州卫指挥佥事,一个武门之后。他亲眼见过倭寇的刀锋如何轻易地剖开明军的甲胄,于是上书请求练兵,说给他三年时间,他练出一支能战的队伍。
历史就这样,把两个人推向了同一条河流。只是后来,人们记住了那条河上最耀眼的一朵浪花,却忘了那托起浪花的、沉默而深沉的河床。
我本宜黄一书生——谭纶是江西宜黄人,进士出身,一个地地道道的书生。可就是这个书生,他的手中握过笔,也握过剑。他这一生,从未以“名将”自居,却做了名将都未必做得到的事。

二
谭纶比戚继光大十一岁。
当戚继光还在浙江都司充任参将时,谭纶已是台州知府。他们最初的相遇,大约是在胡宗宪的帐下。那时候的东南,倭患如蚁,朝廷的军令朝发夕改,将领们各怀心思。但谭纶和戚继光之间,却生出一种近乎天然的默契。
谭纶练兵,用“束伍法”,自裨将以下节节相制,分数既明,进止齐一。戚继光练兵,立“鸳鸯阵”,十一人为一队,长短兵器配合,如臂使指。两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却各自摸索出了不同的路径。谭纶练的是浙东良家子,戚继光练的是义乌矿工。两支队伍会合的那一天,东南的天,便开始变了。
台州、仙居、临海,一连串的名字被鲜血染红,又被胜利洗净。谭纶亲自督战,戚继光冲锋陷阵,他们像一把铁钳的两片利刃,将倭寇的阵线剪得支离破碎。那时候的军报里,常常出现这样一句话:“纶与继光共破之。”
那是一个将帅相得的时代。
然而,历史的天平从一开始就倾斜了。
人们传颂着戚家军的鸳鸯阵,传颂着戚继光“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传颂着那个在阵前横刀立马的身影。而谭纶呢?他站在戚继光的身后,站在所有战报的末尾,站在那些胜利的阴影里。他的名字,被“戚继光”三个字的光芒所遮蔽,如同月亮升起时,星辰便隐去了光辉。
人们不知道,没有谭纶的调度,戚继光的兵锋便无从施展;没有谭纶的信任,戚继光的才能便无从发挥。在那个文臣统兵的年代,一个武将最大的幸运,是遇到一个懂他、信他、护他的上司。而戚继光最大的幸运,便是遇到了谭纶。

三
嘉靖四十二年,福建。
倭寇攻陷了兴化,据平海卫为巢。朝廷震动,急调谭纶以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谭纶到任,第一件事便是调戚继光入闽。
那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谭纶居中调度,刘显、俞大猷分率左右,而戚继光率中军主力直薄贼垒。那天凌晨,海雾弥漫,戚家军以鸳鸯阵推进,如潮水漫过滩涂。倭寇的火铳响了,铅子从雾中穿过,有人倒下,但阵型不乱。谭纶在后方高处,看着那面绣着“戚”字的旗帜始终向前,始终不倒。
平海卫一战,斩首两千二百级,救回被掳百姓三千余人。谭纶在给朝廷的捷报里,把首功归于戚继光。而戚继光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谭公知我,过于我自知。”
这十个字,胜过世间一切褒奖。
但后世读史的人,读到这段记载时,目光往往只停留在“戚继光大破倭寇于平海卫”这一行字上。他们不知道,在那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里——从调兵遣将的部署,到粮草辎重的筹备,再到战后善后的安排——谭纶的心血无处不在。他是那个提笔写捷报的人,却把自己的名字落在了末尾。
这是一种怎样的胸襟?
一个文臣,一个统帅,一个比戚继光年长十一岁、比戚继光更早成名的长者,却甘愿将自己的光芒收敛,让给一个后辈。这不是软弱,这是一种近乎圣洁的品格——为国举贤,而不与之争名;为事择人,而不与之争功。

四
东南的倭患渐渐平了,北方的边患却日益深重。
隆庆元年,给事中吴时来上疏,请召谭纶、戚继光北上练兵。朝廷准了。谭纶被任命为蓟辽保定总督,戚继光为蓟镇总兵官。
那又是一个将帅相得的时代,却也是暗流涌动的时代。
谭纶到蓟镇后,上疏言“四难”,说军饷之难,说练兵之难,说信任之难,说流言之难。他知道,北方的将领与南方的将领不同,蓟镇的兵与浙江的兵不同,朝堂的猜忌与边关的危急更不同。但他还是做了,他请调戚继光专训边卒,又召浙兵三千,自为一军,教之车战。他主持规划筑敌台千余座,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那些台堡至今还在,有些已经残破,有些还立在燕山的脊背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而谭纶自己,便是那座最沉默的敌台。
他不站在城头,却撑起了整条防线;他不冲锋陷阵,却挡住了朝堂上最凛冽的风雨。戚继光在蓟镇的十余年,是北疆最平静的时期。蒙古人知道,那个曾在东南把倭寇打得闻风丧胆的戚老虎,如今就守在长城上。
但蒙古人不知道,戚老虎的身后,站着一个谭纶。
朝中的流言,是谭纶挡下的;边关的粮饷,是谭纶筹来的;将帅之间的嫌隙,是谭纶化解的。他用自己文臣的身份、尚书的权威、甚至个人的声誉,为戚继光撑起了一片可以安心练兵的天地。若没有谭纶,戚继光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在蓟镇立足十多年。
然而,后世只知戚继光镇守蓟镇十多年,却不知谭纶为他撑了十多年的天。

五
万历五年,谭纶卒于官。
戚继光失去了他最坚实的后盾。五年后,张居正死。又过了两年,戚继光被调往广东,不久罢归。万历十五年,他在贫病中死去。传说他死前,家无余财,连药钱都付不出。
一个时代,就这样落幕了。
又过了许多年,人们开始修史。史官修《明史》,评谭纶,落笔是‘纶沉毅知兵’;评戚继光,则赞其用兵“飙发电举”。
历史是公平的,也是不公平的。
戚继光留下了《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这两部兵书被后人奉为圭臬,晚清曾国藩练湘军时仍奉之为师。于是戚继光的名字,便随着这些书页,一代代传了下去。
谭纶没有留下兵书。他的奏议、他的战报、他的谋划,都散落在浩瀚的史册里,像珍珠沉入大海,偶有浪涛翻涌,才会被人瞥见一眼。
人们记住了那把最锋利的刀,却忘了那个握刀的人。人们记住了阵前横刀立马的身影,却忘了那个在帐中彻夜不眠的身影。人们记住了“戚家军”的赫赫威名,却忘了那支队伍身后,站着一个叫谭纶的人。
这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悲哀。

六
但历史终究没有忘记他们。
在台州的古城墙上,有一块碑,叫“谭纶画像及戚继光表功碑”。碑上刻着谭纶的像,旁边是戚继光亲撰的表功文。两个名字,又一次并肩而立。
戚继光在表功文里写道:
“臣继光承乏蓟镇,凡所经营,皆谭纶指授。”
这短短数语,是戚继光对谭纶最深的敬意,也是历史对谭纶最公允的评价。那个甘居幕后的统帅,那个不争功名的文臣,那个用一生诠释“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的长者,终于在另一个人的笔下,得到了他应有的肯定。
在宜黄的谭纶墓前,石人石马或已残破,但每年清明,仍有人去扫。在蓬莱的戚继光祠里,香火不绝,那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对联,被后人一遍遍地临摹。
他们一个葬在赣东的山里,一个葬在鲁东的海边。相隔千里,却仿佛仍在同一条战线上。

七
我常常想,如果谭纶泉下有知,他会如何看待自己与戚继光的声名之别?
他大概会淡淡一笑吧。
谭纶身在戎马,亦喜黄老之言。这份思想底色,让他看淡了个人功名荣辱。他练兵、打仗、筑城、荐贤,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个“平”字——海波平,边关平,天下平。至于功名,至于身后的声名,于他大抵如浮云。
他生前就不争功,死后又怎会争名?
但我还是觉得遗憾。遗憾世人只知戚继光而不知谭纶,遗憾那个甘愿做河床的人,被浪花的光芒所淹没。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在那个抗倭御虏的时代,有一个叫谭纶的人,他比戚继光更早成名,比戚继光更早知兵,却甘愿把最耀眼的光芒,让给了那个比他小十一岁的后辈。
他不是不能发光,他是选择了去照亮别人。

八
如今,当我们走在长城上,走过那些敌台,走过那些垛口,也许脚下的某一块砖,正是当年谭纶命人烧制的。当我们打开《纪效新书》,读到那些关于练兵、布阵的文字,也许其中某一句,正是戚继光与谭纶深夜长谈后的心得。
戚继光是一把刀,锋利无匹,斩开倭寇的阵线,劈开北疆的阴云。
谭纶是那只握刀的手。手从不炫耀自己的力量,却让刀的光芒,永远铭刻在了历史的天空。
他们不是神话,他们是两个真实的人。一个沉毅,一个果敢;一个善谋,一个善战;一个像海,一个像山。但当海与山相遇,不是相隔,而是相依。
谭纶是山,沉稳而厚重,托起戚继光这座高峰,让世人仰望。
戚继光也是山,巍峨而醒目,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脚下,还有另一座山。
而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是太平盛世的海风。远处的海面平静如镜,没有倭寇,没有战船,只有渔帆点点,海鸥飞翔。
四百多年前,那个从宜黄走出来的书生,用他的一生换来了这片海波不惊。我本宜黄一书生——一个书生,以一身沉毅,撑起了一个时代的海晏河清。
这大约就是谭纶想看到的吧。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值得记住的,不仅仅是河面上耀眼的浪花,更应该铭记的是那托起浪花的河床。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