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绝壁上的纤痕:平陆黄河古栈道
郑 科
黄河出三门峡砥柱之下,北岸崖壁间横着一道被时光半掩的古栈道——山西平陆黄河古栈道。它与中条山深处的虞坂古盐道隔山相望:虞坂翻山,驮的是河东池盐;平陆栈道临渊,系的是逆水舟缆。一条盐车,一条纤绳,晋南的水陆路网就这样在山与河之间接上了头。其中董河至杜家庄一段,保存最为完整。
三门天险,自古难行。《水经注》说此地“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顺流尚凶险,逆水西行更举步维艰。关中为帝都腹地,东方的粮米、河东的盐货要溯河而上抵达长安,舟楫借不上水力,只能靠人力拉。于是,人们在黄河北岸的绝壁腰际,一锤一凿,开出了这条嵌在山石里的通道。
栈道不是垒石铺成的,是直接向崖体内凿出的凹形石槽。木梁、踏板早朽在岁月里,只剩满壁凿痕。方形壁孔深插岩壁,用来横架木梁;下方底孔立支柱,托起悬空的行道;崖间排布牛鼻状石孔,有的用来拴缆系舟,风浪骤起时可临时羁留,有的供纤夫手抓绳栏。经年累月,纤绳反复磨石,在崖壁上勒出绳槽。考古调查所见,有的槽痕深达二三十厘米,层层叠叠,是无数血肉之躯与顽石较劲留下的印子。遗迹中还有罕见的立式转筒,古人安设木轮以消减纤绳磨损,减轻挽船之苦,算得上古代漕运工程里不多见的巧思。栈道宽窄不定,宽处可容两人并行,狭处仅能侧身而过,顺着岸线断续延展,隐现于荒草危岩之间。
栈道始凿的确切年代,不见正史明文。现存最早的摩崖题记为东汉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是官方大规模修栈的记录,实际开凿时间应更早。自汉以降,魏、隋、唐、宋直至明清,历代皆有修补镌刻,斧凿之声在河岸上断断续续响了千余年。
唐代,漕运到了鼎盛。开元年间,裴耀卿经略三门漕运,在三门峡东置集津仓、西置盐仓,凿山十八里陆运,以避三门之险,三年漕粮七百万石。平陆黄河古栈道正是这套国家漕运体系里的一环:河东池盐翻过中条山,运抵茅津渡装船,再由纤夫沿着绝壁挽舟西行,粮盐循水道输入关中。陆路盐道与水上纤道首尾相接,山与河、人力与天险,在这里完成一场漫长的交接。
岁月流转,故事附着在石头上的方式,往往比史书更固执。相传秦汉时朝廷征调石匠,于百丈绝壁开凿栈道。没有火药,工匠身系绳索悬在半空,一锤一凿叩击顽石。开山主事的石匠殒命崖壁,后继者接续劳作,数代方成。故事未必是信史,却道出了开山凿道九死一生的实况。
沿岸村落至今还传着纤夫旧事。隆冬河水刺骨,盛夏浪涛拍岸,挽船的纤夫弓身佝偻,踏过逼仄的石槽。粗绳勒进肩背,脚下便是黄河,一步踏错,人就没了。没有碑铭为这些底层劳动者立传,崖壁上深浅交错的绳痕,就是他们无声的墓志。
1960年前后,三门峡水库蓄水,低处的栈道遗存没入水下。后经考古调查,平陆境内共发现黄河栈道三十二段,总长四千余米,董河至杜家庄一段保存最为完整。如今危岩已经加固,崖壁得到保护性处置,昔日的漕运要道再无纤夫往来,号子早就散在河风里了。
虞坂古盐道,记的是列国风云、盐货流通;平陆黄河古栈道,写的是漕运重务与黎民苦辛。一处藏于深山,一处临于大河。山路上是车轮辙印,崖壁间是缆索磨痕。王侯的史书里寥寥数笔,山石却把普通人的劳作与苦难牢牢镌在了上面。
站在岸边遥望,大河依旧东流。那些壁孔、绳槽、残存的摩崖,静静嵌在黄土岩壁之上。它不是歌功颂德的纪功石刻,是黄河岸边一卷石头写成的书,记着山河险阻,记着先民智慧,也记着千万无名之人,在天地之间挣扎求生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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