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欧阳贞冰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山河为卷,文明为纹

戏台壁画,时间掌纹
我背着相机走过很多地方,镜头里装过敦煌的沙、徽州的雨、泉州港的桅杆和喀什巷子里的铜器铺。拍了二十多年,有一次在晋北一座废弃的戏台上,取景框对着褪色的壁画,我突然发现自己拍下的不是建筑,而是时间在一个民族身上留下的掌纹。那掌纹很深,深到可以摸到西周的青铜、汉代的竹简、唐代的经卷,它们在同一块土地上层层叠压,像地质学里的岩芯,取出来放在光下,每一层都还在呼吸。作为一个文化学者,我习惯追问结构;作为一个行摄者,我更信任眼睛。可这些年我渐渐意识到,镜头能捕捉的是表象的壮阔,真正让我停在原地久久不动的,是表象之下那个看不见的语法,它决定了这块土地上的人如何吃饭、如何写字、如何告别、如何再生。我要拍的是什么?是山河,还是山河间那套运转了五千年的秩序?快门按下去的一瞬,答案还在显影液里。

犁铧水车,土地为亲
春天在关中平原,我蹲在田埂上看一个老农扶犁。犁尖翻开土层,湿漉漉的黄土翻上来,颜色深得像旧书脊。他歇脚时从怀里摸出半块馍,掰碎了喂田边的麻雀,动作自然得像在给亲戚递烟。我问他种了多少年地,他说记不清,只记得他爷说过一句话:地不哄人,你哄地一季,地哄你一年。这句话朴素到不值得记录,可它背后站着精耕细作的小农经济,站着以家庭为单位的经营伦理,站着一种把土地当亲人而非资源来对待的生存姿态。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政权更替如走马灯,唯有春种秋收的节奏没有乱过。犁铧、水车、晒场、粮仓,这些不起眼的物件比宫殿更持久地维系着文明的底盘。为什么一个又一个王朝灰飞烟灭,而田垄上的节气歌依然被一代代人传唱?因为文明最深的根须从不长在庙堂之上,它扎在每一块被翻耕过的泥土里,扎在每一个知道“不违农时”的人心里。我在取景框里对准那片刚犁过的地,远处的村庄炊烟正起,镜头里的土浪一层推着一层,像一本被风翻动的大书。

龟甲刻痕,书同文脉
在安阳殷墟的甲骨坑边,我见过一片龟甲,上面刻着一个“雨”字,笔画瘦硬,像一个人举着手向天祈求。三千多年过去了,这个字的结构几乎没有变过。我把相机凑近,微距镜头下,刻痕里的朱砂还隐约可见。汉字是世界文字史上最顽固的幸存者,它不依赖语音,一个秦代的小吏和一个当代的大学生,隔着两千多年,仍然能读懂同一句“学而时习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文明的知识记忆不需要经历周期性的“翻译断裂”。表音文字每隔几百年就要面对一次读音漂移造成的文本失读,而汉字把意义固定在字形里,把时间挡在笔画之外。秦始皇“书同文”是一道宪制命令,它把广土众民之上的书写共同体焊死了。隋唐科举接着把这个共同体制度化了:各地读书人用同一套字、读同一批经、考同一场试,文字的统一性在每一次考试中被反复确认。我拍过一块清代的考棚匾额,木头已经糟朽,但上面“明经取士”四个字依然骨力开张。站在那块匾下,我忍不住问:一种文字能承载一个文明多久?它会不会也有疲惫的一天?镜头里的字不说话,只把墨色留在取景框的正中央。

儒道相反,相成相生
湖北郭店楚简出土的时候,我在博物馆的恒温柜前站了很久。竹简上的字细如蚊足,抄写者无名无姓,但他抄下的“道可道,非常道”六个字,后来喂养了一个民族两千年的精神。那个年代,儒者奔走列国讲仁政,道家退守山林谈自然,墨家摩顶放踵倡兼爱,法家冷眼旁观论赏罚。他们吵得很凶,谁也不服谁,可正是这种吵嚷构成了中国思想史上最壮阔的合奏。儒道之间的张力尤其耐人寻味:儒家要入世,道家要避世;儒家讲刚健,道家讲柔韧;儒家用礼乐建构秩序,道家以自然消解虚伪。二者看似水火,实则在深层共享着一个判断——世界的本根是“生”,是生生不息。儒家赞天地之化育,道家讲道生之德畜之,它们从不同方向抵达同一片星空。我拍过一幅宋人画的太极图,黑白两条鱼咬合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站在这幅画前,我想问:一种文明最深的智慧,是不是就藏在这种“相反相成”里?它不追求一方消灭另一方,而是在张力中保持平衡,在平衡中维持生成。取景框里,太极图的黑白边缘有些模糊,像晨雾里两条互相追逐的河。

天井一束光,族谱如树
皖南一座祠堂里,我见过一本民国年间修的族谱,宣纸已经发脆,翻开时哗哗作响。谱系图从唐代一路往下排,每一代都只有名字和生卒,密密麻麻像一棵倒长的树。管祠堂的老人指着最上面一行说,这是从北方迁过来的始祖。我问他还记得多少代,他掰着指头数到“顺”字辈就停了,说记不全,反正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续。族谱、祠堂、坟山、家训,这些东西构成了中国传统社会最底层的组织语法:以血缘为经,以伦理为纬,把个人编织进一张可伸缩的关系网络里。费孝通说这是“差序格局”,像水波纹一圈圈推出去。但波纹的底下还有更硬的东西:丧服制度里“亲亲”与“尊尊”两条原则交织,把自然情感和政治尊卑焊在一起。这意味着中国人从来不被想象成先于关系的孤立个体,他的存在意义是在父子、兄弟、夫妇、君臣的具体角色里被定义的。这套语法有它的温度,也有它的重量。我在祠堂天井里抬头看,四方的天空被高墙裁得整整齐齐,一束光从檐口漏下来,照在族谱的最后一页,那里还空着几行,等着后来人。

烽燧驿道,号舍答天地
从西安到敦煌,我沿着古驿道拍过一路的烽燧和驿站遗址。在戈壁滩上,一座夯土墩台孤零零地立着,风把它的棱角磨圆了,但站在下面仍然能感到某种秩序的威严。郡县制、官僚制、文书行政、驿传系统,这些制度构件在两千多年前就把一个疆域辽阔的国家编成了一张可以运转的网。秦始皇废分封立郡县,把基层政权从世袭贵族手里收归中央派遣的文官,这件事的后果比长城深远得多。罗马帝国也修路、也设行省,但它始终没有发展出一套以考试和功绩为基础的可以跨越族群持续运转的文官体系。中国有科举,科举把经典研习、行政能力和精英再生产绑在一起,让统治阶层每隔几年就换一批新鲜血液。我在南京江南贡院拍过一排排号舍,窄得只能侧身而坐,但就是这些鸽子笼一样的格子间,输送了帝国一千三百年的治理者。站在这排号舍前,一个诘问浮上来:一套制度要具备怎样的弹性,才能在王朝崩溃之后被下一个王朝几乎原样继承?取景框里,号舍的青砖缝里长出了几茎野草,风一吹,草穗轻轻点头,像在回答一个不必说破的问题。

三教共处,长明不灭
五台山一座小庙里,我遇到一位老僧,他正在给香客讲“明心见性”。香客走后,我问他佛与儒有什么不同,他笑了笑说,佛家治心,儒家治世,道家治身,各管各的,吵什么。这句话糙,但把中国信仰结构的底牌翻出来了。西方中世纪是教会与国家二元并立,神圣与世俗之间有一道制度性的鸿沟,教堂管灵魂,国王管肉体。中国没有发展出一个与世俗权力对立的独立教会,儒家理念指导下的国家本身承担了相当一部分教化功能,佛教道教的组织形态则沉在民间。这意味着中国的意义秩序是分布式的:王朝可以覆灭,但祠堂里的祭祀、书院里的讲学、山门里的诵经不会同时停摆。儒释道三家在深层共享着“内在超越”的路径,超越的根据不在彼岸的上帝,而在人自己的心性里。孟子说尽心知性知天,禅宗说明心见性,道家说返朴归真,三条路不同,方向却一致:往内走,在人伦日用中完成转化。我在庙里拍过一盏长明灯,灯油快尽了,火苗却还稳稳地立着。风从殿门灌进来,火苗晃了晃,没有灭。

写意留白,脸谱传神
苏州平江路的一间老宅里,我看一位画师画山水。他蘸墨很省,一笔下去,远山的轮廓就出来了,留白处不着一墨,却让人觉得那里有云在走。中国艺术的审美语法和西方不同,它不追求再现的逼真,它追求“写意”和“传神”,追求“美”与“善”的统一。一幅画的价值不只在笔墨本身,更在笔墨背后那个人的修养和胸次。书法更极端,把性情、法度、学问全部凝结在点画之间,一个字可以看出一代人的精神气候。戏曲则用程式化和虚拟化的表演,把叙事、音乐、舞蹈、伦理劝谕熔成一炉,一根马鞭代表千军万马,一声叫板唤起满堂悲欢。这些艺术形式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把审美当作孤立于生活之外的装饰,而是把抽象的价值翻译成可以感知的形式。我在后台拍过一位正在勾脸的净角演员,油彩一层层往脸上堆,镜子里的脸越来越不像他自己。可他开口一唱,那个忠奸分明的世界就立起来了。取景框里,他的脸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药碾苔痕,经世致用
在安徽一个古村落,我见过一盘废弃的药碾,青石槽里积着雨水,碾轮斜靠在槽壁上,苔痕从轮轴一直爬到轮缘。这个不起眼的物件背后,站着中国古代科技的另一套语法:农、医、天、算四大体系,没有一项是为了纯粹的理论兴趣而发展的,它们全部回应着生存和治理的紧迫问题。农学对付土地,医学对付身体,天文历法对付时序和正当性,算学对付赋税和工程。造纸术让经典得以传抄,印刷术让知识得以扩散,指南针让远洋成为可能,火药从炼丹炉里滚出来又滚进了战场。这些发明后来西传,为欧洲的文艺复兴和科学革命提供了关键条件,但在中国文化的内部脉络里,它们的意义首先落在“经世致用”四个字上。知识如果不能在人伦日用里“落实”,就会被认为悬空。我在药碾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碾轮的弧面,石头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这盘碾子碾过多少味药、救过多少条命,已经没人知道了。它停在那里,像一句说完了的话,余音还在空气里。

系缆石痕,和而不同
泉州后渚港的黄昏,我拍过一艘宋代沉船的残骸,龙骨埋在泥沙里,船板上的钉孔还清清楚楚。旁边博物馆的展柜里摆着阿拉伯文墓碑、印度教石雕、景教十字架和佛教经幢,它们出土于同一片街区。这座港口城市在宋元时期是世界上最大的贸易港之一,波斯商人、阿拉伯水手、印度僧侣、欧洲传教士从海上涌进来,带来了香料、药材、天文仪器和各自的信仰。但泉州没有变成一座“拼盘城市”,外来要素在几代人之内就被本土的语法重新组织了:清净寺的穹顶用了闽南的红砖,印度教石刻被嵌进了佛寺的墙基,阿拉伯药方被收进了中医的本草。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包容性逻辑,“和而不同”不是一句道德口号,而是一种关于秩序如何可能的判断:不同事物相成相济才能生成,相同元素的叠加只会枯竭。我在渡口遗址拍过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系缆石,缆绳的勒痕深达数寸。那些远洋的船在这里系过缆,卸过货,加过水,然后驶向更远的地方。系缆石不说话,但它的勒痕比任何史书都诚实。

铁轨拐弯,近代之问
天津到北京的铁路,我拍过一段废弃的老铁轨,道钉锈死了,枕木缝里钻出野草。这条铁路修于晚清,那时候西方的炮舰已经打开了几道口子,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第一次遭遇了整体性的挑战,不是某一个观念过时了,而是它赖以运转的制度前提在动摇:科举废了,宗法解体了,小农经济被改造了,士绅阶层消散了。五四那代人骂“家族本位”,骂礼教吃人,骂得很激烈,但骂完之后呢?旧结构拆掉了,新的个体、社会、国家关系怎么组织,意义怎么安顿,这些问题并不因为传统的被否定而自动解决。我站在废弃的铁轨上往远处看,铁轨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路基的尽头。一百多年来,中国文化的现代转型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传统里哪些能力还能参与现代性的建构?关系性思维能不能校正孤立个体的假设?内在超越能不能抵抗意义虚无?经世致用能不能避免滑向即时功效的暴政?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风正从铁轨尽头吹过来。

红灯显影,文脉长存
回到暗房,红灯亮着,我把这一路拍的胶片从显影液里捞出来,图像一点点浮出来:关中的土浪、殷墟的龟甲、楚简上的字、祠堂的族谱、贡院的号舍、庙里的长明灯、后台的脸谱、废弃的药碾、沉船的龙骨、生锈的铁轨。它们看起来毫无关联,却共享着同一套底层的语法:以关系组织社会,以心性安顿超越,以实践检验知识,以“求通”消化差异。这套语法不是写在某一本书里的教条,它散落在犁沟里、笔画里、族谱里、唱腔里、碾轮里、缆痕里,被一代代人反复操练、反复修补、反复传递。五千年不断,不是因为哪个人、哪本书、哪个王朝特别伟大,而是因为这套语法把文明的存续放在了任何单一政权、族群和神祇之上。政权可以覆灭,这套语法会在废墟上重新长出来。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挂上晾绳,画面里是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系缆石。红灯照着湿漉漉的相纸,石头上缆绳的勒痕像一道深深的笔画,又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墨还湿着。

文明长河,生生不息
丙午年霜降时节于江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
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三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