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田掘鼠记
蒋峰荣
《诗经·硕鼠》声声诘问,古时的人便对着田中的硕鼠连声呵斥。笔墨写在纸上,痛斥贪鄙、明辨丑恶,代代诵读。可田埂间的老鼠是不读书的,自然也不识人间的廉耻与规矩。岁岁秋熟,年年往复,只管蛰伏田野、伺机而动,趁农人日夜操劳之际,悄然窃取人间血汗收成,亘古未改。
家乡秋深,山野铺金,遍野糜谷穗沉枝弯。秋风拂过,翻起层层稻浪,是大地给农人最丰盈的馈赠。庄稼人从春熬到秋,犁地、耕种、锄草,朝出暮归、栉风沐雨。一滴汗水摔成八瓣,历经四季煎熬,才换得一地沉甸甸的收成。可这片浸润着人间辛劳的秋日田野,不只属于勤恳耕耘的庄稼人,更藏着一群终年慵懒怠惰、不劳而获的食客。
白日天光朗朗,田间总有农人往来劳作。它们便安分深藏暗洞、蜷于田埂、隐匿草根下,屏息蛰伏,藏尽行迹,半点动静不露。一旦暮色四合、人烟散尽,满地便成了它们肆意横行的天地。
夜幕笼罩四野,成群的硕鼠倾巢而出,身形狡黠,来去无声,穿梭于层层谷穗之间,专挑颗粒最饱满、穗头最整齐的糜谷下手。前爪扣紧秸秆,利齿飞快啃啮,咔嚓之声细碎密集,在空旷秋夜里连绵不绝。熟穗落地,便衔口抱爪,疾速拖回洞穴;遇硕大穗头,便三五结伙,合力拖拽,纵使踉跄跌撞,也要将窃得的粮食尽数搬回巢穴。
最可气的,是硕鼠贪婪又奢靡的习性。从不懂惜粮知足,好好取用。但凡经过的田亩,秸秆折断、谷穗零落,饱满的谷粒散落泥土。好好的田野收成,不被吃尽,先被糟蹋大半。农人惜粮如命、敬惜物力,粒粒皆视若血汗,可鼠辈视人间收成如草芥,只图掠夺,肆意糟蹋,大半丰收尚未入仓,便已无端荒废在田间地头。
寻常小鼠尚且日夜窃取,偷粮不停,那些身形壮硕的大鼠,更是深谙囤积敛藏之道,狡黠成性、思虑长远。它们从不止一处囤粮,地下巢穴四通八达、隧道纵横交错,分支无数,明仓暗库层层嵌套,俨然一座精密繁杂的地下粮仓。浅洞存放新窃的鲜穗,深穴储藏干透的陈粮,隐蔽死角还暗藏着专属私仓,分区囤积、分门收纳,算计至极。
最奇的一桩怪事,田里人人都晓得:区区老鼠,体型微小,食量有限,纵使四季敞开进食,一仓存粮足以安稳度过寒冬早春、温饱无忧。可它们偏偏贪性难改、永无餍足。
每至秋收时节,夜夜风雨无阻、奔忙不休。白日蛰伏养力,夜里疯狂搬用。明明旧仓已满、余粮堆积,早已吃之不尽、用之不竭,依旧日日潜行、夜夜搜刮。仿佛不偷几穗、不添几仓,便寝食难安,浑身不自在。于它们而言,贪敛囤积,早已不再是求生糊口的本能,成了刻入骨子里的贪婪习性。
更令人唏嘘的是,它们的囤积,从不为一己朝夕温饱,但凡掘开老鼠洞窟,主仓满粮,侧仓储粮,暗洞留粮,层层储备,皆是为窝里的幼鼠、为来年的生计提前预备。一代老鼠拼命搜刮,代代攒仓、层层留储,妄想把整片田地的秋收硕果,尽数挪入自家地底私穴,占为私产,世代承袭、坐享其成。
秋收落幕,万物归藏,耕耘一季的田野骤然空旷萧瑟。常有农人秋收后掘鼠仓的旧事。不为牟利,只为夺回被窃的血汗。我高中毕业那年秋日,天冷风清,田亩收割殆尽,只剩枯秆黄土,便随叔父下地掘鼠仓。
叔父种了一辈子田,与老鼠周旋了一辈子,一眼便能辨鼠迹、识鼠踪、判穴仓。他手中一杆号箭子,铁尖锋利,铁耳小巧,探土极准,是数十年田间劳作练就的辨穴利器。年少的我心性浮躁、急于求成,手持器具胡戳乱撬,东寻西探,忙活许久,只累得浑身酸痛,所得却寥寥无几。

叔父却步履从容,目光沉稳,缓步游走田间,低头细看土层松紧、杂草倒伏、地表细痕。但凡鼠辈夜夜穿行、反复搬运之处,土层必然疏松虚空,周边野草杂乱,自有痕迹可寻。认准位置,一箭入地,稳而沉实,力道恰好,铁耳带出一星半点谷屑穗绒,便知下方必有囤积的鼠仓。
不过半晌时光,一处处隐秘鼠穴被尽数掘开。果然洞洞有粮,仓仓满穗。金黄糜谷层层堆积,颗颗饱满、粒粒干爽,都是鼠辈经年累月、夜夜奔忙积攒下来的存货。一仓储量,便足以够一只老鼠安稳吃一整年有余。
日头西斜,暮色渐临,我们布袋渐满,准备归乡。正当我们转身离去时,身后便响起一片细碎纷乱的吱吱哀鸣。
回头看去,方才掘开的几处鼠仓周遭,大小老鼠尽数仓皇窜出。老鼠焦躁不安的原地打转,来回扒刨塌陷的泥土,幼鼠四处惊慌乱窜,啾啾乱鸣,在空旷田野里无所适从。偌大田野,空空荡荡,它们守着被掏空的洞窟,来去惶惶,终是无力回天。
我站在秋风里,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生万千感慨。
这群硕鼠,夜夜奔忙,透支气力、费尽心思,贪尽秋田收成,囤下层层仓粮,本就早已富足有余,全然不愁饥寒。却偏要贪瘾缠身,无休无止,年年搜刮、代代囤积,总想占尽所有,留予鼠子鼠孙。
可世事从来公平,贪来的富足,终会成一场虚空。秋风漫过空荡田垄,岁岁秋收,岁岁偷储,岁岁囤积如山,岁岁一朝被掘。半生机关算尽、日夜奔忙积攒,一朝仓破粮空,所有执念与积蓄,尽数付诸秋风黄土。
千百年来,田野依旧开阔,糜谷岁岁重生,鼠辈岁岁贪仓。掠夺、囤积、覆灭、成空,轮回不息、从无新意,也无有终期。
世间众生,人与鼠,何其相似。
尘世之中,多少人如秋田硕鼠,一生被贪欲裹挟,衣食温饱足矣,可人心从来不知足。得一盼十,得十贪百,手握安稳生计,仍汲汲营营、步步算计,无休止追逐名利、积攒财富、谋求私利。
有人坐拥安稳,仍不甘平淡,投机取巧、贪取不属于自己的成果;有人俸禄富足,仍不知收敛,层层敛藏、步步索取,妄图为后世积攒无尽财富;有人坐拥万千,仍心神不宁,执念缠身、欲壑难填,耗尽心力追逐浮华,恰似硕鼠夜夜奔忙、徒劳执迷。
我们常常嘲讽鼠辈愚钝贪婪、本末倒置,耗尽心力囤积无用之物,终落得一场空寂。可世人奔波一生,许多执念与贪痴,何尝不是如此?世人读书知礼、明辨善恶,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却依旧难逃欲望枷锁。
贪欲,从来不分物种,不论古今,是根植在万物心底的执念。田鼠的贪,是窃取秋收果实、囤积田野收成;世人的贪,是追逐浮华、执念得失。纵使所得已远超所需,却依旧永不餍足、轮回不止。
秋风又渡田垄,岁岁秋熟,岁岁贪痴。原来人间所有过度的追逐与囤积,终抵不过世事轮回、天道盈亏。知足方得安稳,无贪便是从容,这是秋田掘鼠悟得的人间道理,也是世人最该读懂的一世修行。

作者简介:蒋峰荣,副高编审,九三学社陕西省委社史理论研究中心研究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榆林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