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马境若水用身体和行动体验《山海经》的另类美学
香洲港(珠海)。2019。摄影: 樊国真。
引言
《山海经》作为中国上古典籍,长久以来,大多以文字文本、古籍插图、博物馆静态展品的形态被人阅读、研究与观赏。在传统认知里,《山海经》是记载奇山异水、神怪异兽、远古方国的图文典籍,是远古先民想象世界的文字图谱。多数艺术家对《山海经》的创作,也习惯于在画室之中,以绘画、雕塑的方式,把书中异兽、神山转化为画布与雕塑上的图像,停留在图像复刻与视觉再现层面。
行走艺术家、汉字图腾创作者马境若水跳出画室、白盒子美术馆的局限,走出封闭的展厅,把身体作为媒介,以行走、现场书写、户外展陈、在地行动的方式,走进山海原境,用肉身去触摸山、海、树、洞穴,以行动艺术重新解读《山海经》,构建属于当代的“山海新经”另类美学。他不只是把《山海经》当成书本图像,而是以身体进入自然现场,在海岛、古树、高山之巅、窑洞与防空洞等不同空间,开展一系列在地化的行动艺术实践。在行走、书写、现场展示的过程中,将汉字图腾、原始图像思维、上古神话感知与当代行动艺术融合,打通上古神话、原始汉字图腾、当代身体艺术之间的通道,为《山海经》的当代艺术阐释开辟一条非静态、重身体感知的路径。
马境若水的这套行动艺术体系,核心关键词是“身体行动”与“在地体验”。他将自己的汉字图腾作品带到不同自然空间,在现场书写、悬挂、展示,依靠徒步、登山、渡海等身体行为,完成艺术创作与作品传播。不同于画室里一次性完成的画作,他的艺术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路途的艰辛、现场环境、风、海浪、山林、洞穴的气息,全部融入《山海经》主题的艺术叙事之中。他的汉字图腾吸收史前岩画、洞窟艺术、原始象形文字,形态古拙神秘,与《山海经》上古叙事天然同频。而海岛、树上山顶、窑洞防空洞三组空间实践,构成他以身体体验《山海经》美学的三大板块。
本文将从马境若水在海岛、树上与山顶、窑洞与防空洞的艺术实践入手,梳理其行动艺术的创作逻辑,分析他如何借身体行动重构《山海经》的当代美学,探讨这套户外行走艺术的艺术价值、美学特质与学术讨论空间。
青州岛沙滩(珠海金湾区)。2021 年。拍摄: 何俊彦。
一、向海而行:坚持在海岛的艺术实践,重构《山海经》的海洋叙事
《山海经》包含大量海洋记载,海外经、海内经记录众多海上方国、奇人异兽,上古先民对于大海充满想象与未知敬畏。海洋,是《山海经》世界重要组成部分。但文字记载的远古海洋,距离当代人的生活十分遥远,大多停留在文字想象。马境若水发起百岛艺术计划,长期扎根粤港澳大湾区万山群岛、伶仃洋海域,坚持海岛户外行动艺术,渡海登岛,在海岛沙滩、礁石、海岸开展汉字图腾行动创作,以肉身亲历大海,重构《山海经》的海洋美学叙事。
马境若水的海岛艺术实践,以渡海行走为基础。登岛本身就是一场身体行动。乘船穿越伶仃洋,海浪起伏,海风裹挟水汽,路途颠簸,这种身体上的劳顿,是他海岛艺术创作的前置体验。上古先民渡海探险,面对茫茫大海,未知、敬畏、好奇交织,马境若水在当代重新复刻这种面向大海的身体感受。抵达海岛之后,沙滩、礁石、海岸,替代画室画布,他直接在沙滩书写巨型汉字图腾,也携带纸皮、布面汉字图腾作品,在海边礁石、海岸进行现场展出,代表性作品如行动艺术《渔》,在万山群岛落地,属于《山海经》海洋主题的在地行动作品。
在海岛现场,马境若水的汉字图腾和大海环境彼此呼应。海浪不停冲刷沙滩,沙滩上书写的图腾文字会被潮水慢慢抹去,带有转瞬即逝的现场性,这正是行动艺术独有的特质。画作不再永久保存,创作、展示、被海水消弭的完整过程,全部属于作品。这和《山海经》上古海洋叙事形成一种奇妙对话:上古先民笔下的海外奇国,本就是口口相传、随时间流变的想象,没有固定不变的图像,沙滩上随潮起潮落消失的汉字图腾,恰好呼应这种流动、不定型的远古海洋想象。
海岛实践中,他持续思考《山海经》“海外方国”的概念。万山群岛散落于伶仃洋,一座座孤岛如同散落于大海之上的独立空间,如同《山海经》记载的海外诸国。马境若水在海岛行走,观察海岛地貌、礁石、海鸟、渔人的生活,把当代海岛的在地观察,融入汉字图腾创作,构建《山海新经》海洋篇章。他不单纯复刻《山海经》里面的海神、海兽图像,而是以当代人的身体,站在真实大海边,重新感知上古人类面对大海时的精神状态:敬畏、幻想、探索。
同时,海岛艺术实践也带有强烈的仪式感。他曾在唐家湾海滩开展《葬画祭海》行走艺术,属于面向大海的仪式化行动,把汉字图腾作品交付于海,以艺术仪式对话山海,复刻上古祭祀海洋的原始精神气质。这类行动,把《山海经》之中上古先民祭祀、祭拜自然的原始仪式美学,转化为当代行动艺术。

牛头岛(万山群岛)。2023 年。摄像:李是竞。
当然,海岛艺术实践也伴随着现实层面的挑战。海岛交通不便,物资运输困难,海风、盐雾容易损坏纸质作品,潮汐、天气随时会打断创作。这些不确定性,非但没有阻碍创作,反而成为作品一部分。不可控的自然力量介入艺术,让作品脱离艺术家完全掌控,人和大海共同完成《山海经》主题创作。
马境若水长期坚持海岛行走艺术,区别于室内画海洋题材的艺术家。他的核心逻辑:想要读懂《山海经》的海,必须身体抵达真实的海,用皮肤感受海风,听海浪声响,亲眼眺望茫茫洋面,而不是依靠书本想象。海岛系列行动,是他以身体体验《山海经》海洋美学最重要的实践板块。
二、登高观山:树上、山顶的艺术实践,与《山海经》神山体系对话
《山海经》以大量篇幅记载四方神山,昆仑山、不周山等名山,构成上古神话的山岳体系。山,是《山海经》神话世界的骨架。古人登高望山,观云气,想象山中神灵、奇兽。马境若水把艺术搬到树上、高山之巅,打造“树上美术馆”,在山顶丛林行走、书写、展览汉字图腾,以登高的身体行动,对话《山海经》神山美学,把汉字图腾放置于山林天空之间,让文字图腾与山林、云天共生。
树上美术馆,是马境若水极具辨识度的艺术项目。最早于珠海渔港大榕树开启,在大树枝干之间悬挂汉字图腾作品,把树木天然空间改造为露天美术馆,让文字图腾悬于枝叶之间,风吹动纸幅,作品随风晃动,和树叶、飞鸟、天光融为一体,打破传统美术馆白墙静态陈列模式。后续他多次在山顶林木之间,持续推进树上美术馆项目,也就是树上、山顶结合的行动实践。艺术家徒步登山,背着作品沿着山间小路向上行走,山路碎石密布,灌木丛生,登山的体力消耗,本身就是一场行走艺术。当抵达山顶树林,在树木之间悬挂汉字图腾,让象形汉字图腾回归自然。
在他的理解之中,上古象形文字本就诞生于古人仰望山林、观察万物的视觉感知,文字最初就是图画。把汉字图腾挂在山顶树上,是让文字回到它诞生的原始自然环境,如同《山海经》里,神山之上,草木灵兽,图文共生。2023年树上美术馆第七期,他在山顶树木悬挂汉字图腾,提出“让天上来的象形文字回到天上”,汉字图腾和白云、飞鸟、山林草木对话,实现《山海经》式的天地图像共振。
除树上美术馆之外,马境若水多次在山顶开展《山海新经》行走艺术。珠海凤凰山、将军山山顶,都留下他的行动艺术现场。2019年,马境若水在将军山山顶举办《山顶艺术——山海新经作品展》,在山顶空间展出九幅汉字图腾,作品主题包含各地地理名称,呼应《山海经》记录大量山川地名的文本特质。同年,在珠海凤凰山,他携带《树叶上的24节气》汉字图腾,在山顶巨石展出《纸皮上的山海新经》,之后深入山顶洞穴继续展陈,完整一套山林行走、山顶展陈、洞穴延伸的行动链条。
桂山岛。2021 年。摄影: 樊国真。
山顶空间自带精神属性。登高之后视野开阔,人距离天空更近,带有上古“登高祭天”的仪式感,这和《山海经》神山祭祀文化内在相通。站在山顶,远眺连绵山峦,很容易进入上古先民的想象:深山之中,藏有神兽、灵草、神灵。马境若水在山顶现场创作、展示,身体处于高山环境,感知山风、山石、枯树。山间枯死倒伏的老树,形态奇特,如同《山海经》记载的怪异神木,成为现场天然的视觉素材,直接融入他的山海美学体验。
树上与山顶行动艺术,有一套完整的身体叙事:徒步登山(身体跋涉)→抵达山顶林木(进入神山场域)→悬挂汉字图腾(文字与山林交融)→现场观照(人和山海、文字共生)。整套流程,身体行动贯穿始终,创作不在室内完成,而是在登山的行走过程、山顶现场之中生成。
对比画室里面画《山海经》神山的创作方式,马境若水树上山顶实践的独特之处:艺术家不再是隔着画布想象神山,而是肉身站在山巅,置身山林,在真实山的空间里,完成对《山海经》神山美学的当代体验。山林环境不再是绘画背景,而是艺术作品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风、光影、树木、山石,全部参与作品叙事。
三、入洞观幽:窑洞、防空洞的艺术实践,在幽暗空间触摸《山海经》洞窟原始美学
《山海经》的神话想象,很多起源于远古洞窟空间。史前人类栖居于洞穴,在岩壁绘制岩画,洞穴幽暗、幽深,充满未知,是原始人孕育神话、图腾、巫术想象的空间。洞窟,是原始图像、图腾艺术诞生的母体。马境若水将行动艺术带入窑洞、防空洞这类幽暗地下空间,在洞壁书写汉字图腾,在洞穴内部展出作品,在幽暗封闭空间,重新唤醒《山海经》背后原始洞窟图腾美学,构成第三大行动实践板块。
窑洞,是黄土高原传统居住空间,黄土窑洞自带原始洞窟气质,和远古先民洞穴栖居的空间感受相通。马境若水本身祖籍陕北,黄土高原窑洞空间,是他文化记忆的源头。窑洞封闭、幽暗,黄土厚重,空间沉静,适合原始图腾精神的表达。而防空洞,属于近现代人工地下洞穴,幽暗、幽深、安静,隔绝外界光线,营造出隔绝世俗的独立场域。无论是原生窑洞,还是人工防空洞,这类地下幽暗空间,共同特质是黑暗、内敛、幽深,和远古洞窟空间气质相似,适合《山海经》原始神秘美学的表达。

黑沙滩(澳门路环岛)。2026 年。摄像:郑嘉豪。
在洞穴空间,马境若水开展洞壁书写行动。他直接以丙烯等媒介,在防空洞、窑洞内壁书写汉字图腾,代表作《自由人》,便是在地洞空间,在洞壁书写合体汉字图腾,幽暗洞壁成为天然画布。在封闭洞穴之中,光线昏暗,观看者置身洞内,近距离观看岩壁上的古拙汉字图腾,很容易联想到史前洞窟岩画,而《山海经》很多异兽图腾图像,源头正是史前洞穴岩画艺术。
洞穴空间的行动艺术,和海岛、山顶树上的户外开放空间形成强烈反差。海岛、山顶是向外打开,面向大海、云天;窑洞、防空洞是向内收拢,进入幽暗封闭空间。向外,是仰望山海天地;向内,是进入原始幽暗洞穴,触摸上古人类孕育神话的内在精神空间。一外一内,两组空间实践互补,完整构建马境若水对《山海经》的全方位身体体验:向外看山海天地,向内寻原始图腾精神源头。
在洞穴之中,时间感知被改变。隔绝外界日光,洞穴内没有昼夜变化,进入一种脱离世俗时间的状态,如同上古先民居于洞窟,脱离日常时间,进入神话想象的时间维度。马境若水在洞穴书写、展示汉字图腾,让观看者和艺术家一起,在幽暗空间,脱离当代现实,回溯原始图腾、上古神话的精神场域,也就是《山海经》诞生的原始精神土壤。
同时,洞穴行动艺术,延续他一贯的行动艺术特点:身体进入空间本身就是创作。进入防空洞、窑洞,在幽暗环境之中摸索,在洞壁书写,在封闭空间布置展品,整个过程依靠身体感知幽暗环境。洞穴的湿度、空气、回声,都会影响现场感受,成为作品一部分。
窑洞、防空洞实践,也回应他汉字图腾的艺术溯源。马境若水汉字图腾艺术,吸收洞窟艺术、岩画艺术养分,在洞穴空间开展创作,相当于回到图腾艺术的源头空间,完成一次溯源式的身体行动,以行动方式打通史前洞窟岩画、上古《山海经》图腾叙事、当代汉字图腾艺术三者之间的脉络。
四、综合讨论:马境若水身体行动重构《山海经》的另类美学特质
把海岛、树上山顶、窑洞防空洞三组行动艺术放在一起,能够看见马境若水这套以身体体验《山海经》的艺术体系完整逻辑,形成区别于传统《山海经》美术创作的另类美学,拥有鲜明的当代行动艺术特质。

废弃了的涵洞。2023 年。摄像: 李是竞。
第一,身体性:肉身体验替代书本图像想象。传统《山海经》美术创作,大多是艺术家坐在画室,翻阅古籍插图,凭借想象绘制山海异兽。马境若水反过来,把身体作为第一媒介,必须肉身抵达山海现场,渡海、登山、入洞,依靠行走、攀爬、洞穴内的身体感知,去理解《山海经》。艺术创作的核心不再是最终产出的图画,而是从出发、跋涉、现场书写、现场展示的完整身体行动过程,行动本身就是作品。
第二,在地性:自然空间成为作品一部分。海岛的潮汐海风、山顶的林木云天、洞穴幽暗黄土,不再是绘画背景,而是直接参与艺术叙事。自然环境自带的不确定性,潮水会抹掉沙滩文字,山顶大风晃动悬挂作品,洞穴潮湿影响颜料,这些不可控自然力量,全部纳入创作,人和自然共生,共同完成《山海经》主题艺术,打破艺术家单方面掌控作品的传统创作模式。
第三,图腾同源性:汉字图腾对接上古《山海经》图像思维。马境若水的汉字图腾,形态古拙,吸收岩画、原始象形文字,本身带有原始图腾气质,和《山海经》上古图像思维同源。不管海岛沙滩书写、树上悬挂、洞穴洞壁书写,他都以汉字图腾作为载体,以当代汉字图腾语言,转译上古《山海经》的神话图像,不是简单复刻异兽形象,而是抓住上古原始图腾的精神内核。
第四,仪式感:当代行动复刻上古自然祭祀精神。不管海岛祭海行动,山顶登高展陈,洞穴幽暗空间的图腾书写,整套实践带有强烈仪式感,呼应上古先民祭拜山海、在洞窟绘制岩画的原始巫术祭祀精神。在当代社会,这种仪式化行走艺术,重新唤醒人与自然之间的精神对话,是《山海经》古老精神在当代的复活。
同时,这套艺术实践,也带来诸多可供学术探讨的议题。首先,如何看待《山海经》的当代转译:除静态绘画雕塑之外,行动艺术、户外在地艺术,是不是《山海经》当代阐释的新路径?其次,自然现场行动艺术的保存与传播难题,沙滩文字随潮水消失,户外作品容易损毁,作品难以永久留存,这种转瞬即逝的现场艺术,它的价值如何界定?再者,汉字图腾作为媒介,连接上古文字、神话、当代艺术,跨时空的文化对话,如何理解其文化价值?
当然,这套创作体系也存在争议讨论。有观点认为,户外行走行动艺术,现场条件受限,作品视觉精细度不如画室创作;也有观点提出,《山海经》文本体系庞大,行动艺术更多是精神层面的感知,很难完整还原典籍复杂叙事。但恰恰是这种不追求完整复刻、重身体感知的特质,构成马境若水这套山海行动艺术独有的另类美学。他不追求完整还原《山海经》全书,而是以肉身行走,触摸上古先民面对山海、洞穴时的原始精神感受,抓住《山海经》最核心的内核:人类对未知自然的想象、敬畏与图腾式浪漫。
结语
马境若水走出美术馆与画室,以身体行走为核心,在海岛、树上山顶、窑洞防空洞持续开展行动艺术,用肉身去体验《山海经》,构建一套独属于他的另类山海美学。海岛,面向茫茫大洋,对话《山海经》海外方国与海洋神话;树上与高山之巅,登高观山,和上古神山体系对话;窑洞、防空洞幽暗空间,向内溯源,触摸孕育上古图腾神话的洞窟原始精神。

陕北窑润(东庄底村)。2026 年10 月22 日。
三组空间实践,一海一山一洞穴,一开放一幽暗,向外仰望天地山海,向内追溯图腾源头,以身体行动串联起上古《山海经》、原始汉字图腾、当代行走行动艺术。他不再把《山海经》当成封闭书本图像,而是将其转化为可以用脚步丈量、用身体感知的活的精神场域。
马境若水的这套行动艺术实践,为当代《山海经》艺术创作提供全新思路:艺术不一定在展厅画室完成,艺术家可以以肉身行走,走进自然原境,以行动、书写、现场展陈,打通古今,让古老《山海经》,在当代自然现场,以行动艺术的方式,重新苏醒,持续生长。
(全文约5980字)。
2026 年11 月2 日(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