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湖烟波照归途
——岳阳楼980周年叩归记
作者:叶长香

秋光落进洞庭湖,一落就是九百八十年。
范公的笔搁在庆历年的案头,墨痕未干,忧乐二字早已长出根须,深扎进巴陵城的砖缝里。现而今,我们眼前矗立的,仿彿不再只是天下第一楼,而是一盏高标的灯,它照着一湖烟波,照着万千人心里那点不肯沉下去的担当。
琴声从会展中心流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河,穿过古琴的弦、少年的喉、市集上非遗手作的.指尖,一路淌回宋代。长安来的“李白”与平江姑娘的对诗,四十余首在一问一答间飞越时空,最后落在“先忧后乐”上,像一颗石子落进湖心,涟漪荡开,岸边层层叠叠的掌声漾起新的波纹。
少年齐诵《岳阳楼记》的晨光里,我听见文脉在说话——它不在梁上高悬,它在弦上颤,在诗里拐弯,在机器人奔跑的赛场上换了副筋骨。忧是看见山河时心头一紧,乐是万家灯火里与自己那盏遥相呼应。范公不曾料到,滕公未曾布局,可万千百姓自发地,把一篇文章种成了一座城的气质。
夜幕垂下来,楼有灯火,湖有波光。楼上千古文章还在,楼下万家灯火正暖。九百八十年不过一瞬——名楼因文而高,名城因民而兴,而文脉这东西,从来是活在普通人向善向上的日常里,生生不息。
为此我想为岳阳楼问世980周年献上一篇1668字的《岳阳楼980周年记》
岳阳楼叩归记
予登斯楼也,在暮秋之杪。洞庭一湖,纳三湘四水之注,吞吐于吴楚之间,烟波浩淼,不见涯涘。楼踞城西,四柱擎天,盔顶覆之,纯木相衔,无钉无铆,巍然压于波涛之上。风自君山来,掠湖面,挟水气入廊,拂楹联而鸣。仰首见“一楼何奇”长句,杜少陵之涕泪、范希文之忧乐、滕子京之兴废、吕纯阳之醉迹,错落于一副长联之中。予倚柱而立,忽忽若有所失,乃叩栏而问:千年矣,登此楼者,去者去,来者来,所谓“归”者,果安在哉?
一叩:迁客之归,归于何处?
岳阳楼者,本非仅为览胜之乐设也。其地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滕子京自泾州贬巴陵,负“枉费公钱”之谤,忍辱而政通人和,修楼以寄其志。范仲淹远在邓州,未履斯地,展《洞庭晚秋图》而作记,以“先忧后乐”之语慰老友,亦以自慰。二人同榜而交,并遭贬逐,一守巴陵,一居邓州,皆在江湖之远;其所“归”者,非巴陵之土,非邓州之署,乃一“忧乐”相共之心耳。
然则杜甫之登此楼,又异于是。大历三年,老病孤舟,漂泊至岳州,凭轩而望,乾坤浮于日夜,戎马阻于关山,亲朋无一字之音,涕泗横流而不能自止。彼时杜陵叟无所归也:长安不可返,蜀中不可留,一舟一家,托命于风波之上。其“归”在“不死会归秦”之一念,而终不得践。岳阳楼之于杜甫,是一望无际之水,也是一望无际之无归。
由是观之,楼同也,登者异;水同也,所感殊。滕、范之归在相知,杜甫之归在未竟之志,迁客之“归”已不可一例而论矣。
二叩:仙者之归,归于醉乡?
楼侧有三醉亭,志吕仙事。相传纯阳三过岳阳,三醉楼头,题诗而去,曰“三醉岳阳人不识”。世人艳称之,以为仙踪缥缈,来去无碍,视人间得失如浮云之过太虚。然予尝思之:仙人何故三醉?一醉可也,再醉可也,至于三,则其中必有不忍醒者在焉。醉乡广大,容得下一个不愿面对人间龃龉的心魂;而醒后之“归”,仍是江湖,仍是孤鹤,仍是无人识得之苍茫。
陶渊明之归,则异乎此。为彭泽令八十余日,不愿折腰,赋《归去来兮辞》而返柴桑,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其归也,归于田园,归于躬耕,归于“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之自然。陶令之归,是主动的断然,是“今是而昨非”的决绝,无须醉,亦无须仙。较之吕仙之醉归,陶令醒而归;较之杜甫之无归,陶令有路而归。然而天下登岳阳楼者,能如陶令之决然者几人?能如吕仙之暂醉者又几人?彼迁客骚人,大抵既不能挂冠而去,又不能烂醉忘忧,遂悬于二者之间,借一楼之水光山色,安放其不归之身。
三叩:楼之归,归于文乎?
岳阳楼历千八百年,火而焚,兵而毁,水而圮,有司修葺者五十余次,而楼址未尝他徙,旧制犹存。江南三楼,黄鹤、滕王皆已易貌,独此楼守其旧制,榫卯相衔,如老儒抱朴,不肯随时俗改容。楼何以能久?岂非以一篇之记为之魂乎?
“文以楼生,楼以文传”,斯言得之矣。然予更进一问:文之归,又归于何所?范记之传,不以其骈丽之工,不以其铺陈之富,而以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字,为千载失意者立一不动之锚。登楼者读之,忽觉己身之穷达、一己之悲欢,置于八百里湖山之间,不过沧波一沤;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语,又将此一沤还入大海,使无所归者得一所归。
故曰:楼归其文,文归其心。心有所安,则楼虽屡毁而不亡;心无所安,则楼虽新而徒为游观之具。
终叩:归者自归
予立于斯楼之上,日已夕矣。湖光渐暝,远山如墨,渔舟三两,各向烟深处去。彼舟子者,不读范记,不知滕公,不问杜陵之涕、吕仙之醉,然而橹声欸乃,自归其浦。归浦者自归其浦,登楼者自归其楼,予亦将自归其所自归。
范仲淹于记末叹曰:“微斯人,吾谁与归?”此一问也,似求侣,实自决。天下果有“古仁人”者,则吾与同归;天下无之,则吾亦以此心自归。不归庙堂,不归江湖,不归醉乡,不归空言,而归于一念之不可昧。一念不昧,则谪居可也,迁流可也,老病孤舟亦可也。登楼者各自怀其归而来,楼未尝予之归;各自携其归而去,楼亦未尝留其归。楼所予者,一望之水,一倚之栏,一夕之风,以及一篇读了又读、终不能尽之记而已。
叩楼三问,楼不答。惟湖风振衣,檐铃微响。归者自归,予亦归矣。
是岁秋,红枫落叶记。
2026.10.26.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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