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元的散文‖再看一下显微镜——全球最大变质岩油田发现记精华热点

2026-11-02 04:54:13 1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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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东元

渤海湾，离天津约一百七十公里的海面之下，藏着一座沉睡数十亿年的太古界花岗岩潜山。这片海域，曾被国内外石油行业判了 “无油死刑”。四十载三战三败，八十余口外国深井全部落空。谁也不曾想到，一群中国海油勘探人，靠着显微镜下一片一片翻看岩心薄片，推翻沿用几十年的地质定论，在海底四千五百米深的变质岩山里，找到了全球最大的变质岩油田 ——渤中26-6油田。

早在20世纪70年代，海上油气勘探的目光，就落在这片渤海南部的潜山之上。1979 年，勘探队伍第一次在这里钻探，瞄准潜山构造高点，满心期待能钻出工业油流。可钻完之后，只有零星油气痕迹，没有开采价值。第一轮勘探，空手而归。

时间一晃到 1996 年。三维地震技术刚刚成熟，勘探人带着新的技术，再次来到这片海域。依旧遵循 “油往高处走” 的经典理论，优先钻探潜山的高点。结果只在西高点找到一个极小、没有商业开采价值的小气藏，东侧高点完全不见油。第二次勘探，再次落空。

到 2020 年，行业依旧信奉教科书里的道理：油比水轻，油气一定会聚集在山体最高处；高点见水，整座潜山就不可能有规模油气。队伍继续在潜山西高点布井，钻头钻下去，大量地下水涌出，没有工业油流。三口关键探井全部失利。国外多家石油公司先后在这里打了八十多口深层探井，全都无功而返。业内几乎达成共识：这片强断裂活动区，地层破碎，油气藏极易被破坏，是油气勘探的禁区，不值得继续投入。很多专家提出，就此停手，放弃这片海域。

三次失利，四十多年的资料堆在库房，数万份岩心样品静静躺在岩心库。很多人劝团队收手，可勘探人没有就此放下手里的岩心薄片。他们心里存着一丝疑问：教科书的规律，会不会在这片古老变质岩山里，存在例外？

没有新的宽方位地震资料，科研人员只能啃老资料，在窄方位的旧地震剖面里一点点寻找线索。他们把 1979、1996、2020 三次钻探留存下来的全部岩心样品重新调出，一箱箱搬出岩心，重新磨制薄片，日复一日守在显微镜前观察。这是最笨、最磨人的办法。成千上万片薄薄的岩石切片，在镜头下反复比对，一点点观察岩石内部微米级的细微纹路。

无数个夜晚，实验室的灯迟迟不灭。科研人员盯着显微镜，在坚硬的变质岩薄片里，发现了一种被所有人忽略的岩石 ——糜棱岩。它是亿万年前地壳剧烈剪切挤压形成的变质岩，矿物被碾磨到微米大小，像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孔隙度仅有 0.57%，致密得几乎不透流体。过去行业都认定糜棱岩是油气的“破坏者”，岩层里只要出现糜棱岩，油气就会全部散逸，见到就要避开。

但在显微镜下，团队在糜棱岩薄片里找到了油气残留的痕迹。这一点点痕迹，是整个勘探突破的起点。他们立刻开展大量实验，用压汞法、低温氮气吸附法测试纳米级孔隙，在高温高压设备上反复测试突破压力。数十块样品反复测定，数据一点点清晰：糜棱岩的突破压力可达 10.1 至 70.4 兆帕，封堵能力优于同深度泥岩。它不是油气的破坏者，而是潜山内部天然的隔墙，把一整块连通的古老潜山，分割成一个个相互独立、互不连通的 “密室隔间”。

一个全新的认知慢慢成形：整座潜山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大水缸。糜棱岩带像一道道墙，切割出多个独立单元。高处的单元灌满了水，低处的隔间，却能被糜棱岩牢牢封住，把油气锁在潜山低部位、斜坡带。这就是颠覆传统的“高水低油”。找油，不能再死守构造高点，要去过去被嫌弃的低部位、斜坡带找封闭的“隔间”。沿用数十年的潜山勘探逻辑，就此改写。

理论猜想，终究需要实践验证。2022 年，团队部署渤中26-6-2井，目标直指 4480米深处的太古界花岗岩。这里地层温度高达178摄氏度，岩石抗压强度是普通混凝土的九倍，钻头啃食岩石，每向下一米都万分艰难。

钻至 3776 米，险情突发。钻井液顺着岩层裂缝快速漏失，每分钟漏失200 升。按照海上钻井安全规程，遇到这种大规模漏失，必须马上封堵裂缝，防止井壁坍塌、钻头卡死，一旦出事，整口井直接报废。过去很多探井，都栽在这一步。

海上平台上，五百多名工作人员轮班值守，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是按老规矩堵漏停钻，还是冒险继续向下钻进？团队反复核对多年岩心、薄片、实验数据，做出了一个反常规、担着巨大风险的决定：不封堵，继续下钻。他们判断，钻井液漏进去的裂缝，正是油气运移储存的通道，一旦封堵，就亲手堵死通往大油田的路。

这一钻，整整六十六天。在高温高压、坚硬如铁的花岗岩中，钻头缓慢向下推进，直面随时可能发生的井塌风险。终于，钻头抵达目标深度，钻遇油气层累计厚度超过三百二十米。测试结果出来，平均日产油超二百七十吨、日产气超三十二万立方米。这口井，证实了糜棱岩侧封成藏理论真实成立。沉寂四十年的海底潜山，终于涌出工业油气。

初战告捷，勘探团队没有停下脚步。这片区域遍布前人留下的“钉子井”，储层预测难度极大。他们像走迷宫一般，反复调整思路，由东向西、向北连续部署四口探井，一口一口验证，逐步扩大储量。2023 年3月，渤中26-6被正式确认为亿吨级变质岩潜山油田。后续持续勘探，新增探明储量超4000万立方米，油田累计探明储量突破2亿立方米，成为全球最大变质岩油田。

按照测算，这座油田可开采原油超 3000万立方米，提炼成汽油，足够百万人口城市日常交通使用二十余年；天然气超 110亿立方米，可满足百万人口城市居民家用燃气六十余年。一期工程2025年2 月投产，二期国产无人采油平台陆地建造在2026年6月完工。平台不设生活区，无人值守，依靠国产智能系统远程操控，可抵御台风、24小时连续作业，配套二氧化碳封存技术，一边采油一边固碳。从钻头、管线到监控系统，全部国产化，不依赖进口设备。

这套糜棱岩成藏理论，没有止步于渤中 26-6。科研人员把这套勘探范式推广到渤海其他潜山，批量落地验证。秦皇岛27-3、秦皇岛29-6等油田陆续被发现，全部在潜山斜坡、低部位找到规模油气，再次印证“低点藏油”的规律。依托这套新理论，渤海陆续发现7个亿吨级油田，新增有效勘探面积八千五百多平方千米，把曾经的勘探禁区，变成我国海上油气增储的主战场，渤海也建成国内第一大原油生产基地。

回望这四十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奇迹，只有一代代勘探人默默接续的坚守。老一辈勘探人打下最初的探井，留下一箱箱岩心；后来的科研人员，在枯燥的薄片观察、上万次实验里寻找蛛丝马迹；海上钻井队员，在波涛里守着平台，在风险面前做出审慎而勇敢的抉择。很多工作外人很难看见：在岩心库一待就是一整天，在显微镜下反复辨认微米级岩石纹理，在实验室通宵做岩石物性测试，在海上平台伴着风浪轮班值守。

过去，全世界地质界都认为，强活动断裂带深处的变质岩，不可能形成大型油田。中国海油的勘探者，没有盲从书本定论，不迷信国外石油公司的勘探结论。他们踏踏实实地回到岩石本身，从微观薄片起步，用实验、数据、实钻，一点点推翻旧认知，建立全新的成藏理论。

这不是一次偶然的运气，是一代代石油人不肯认输的结果。一次次失利，不放弃；被行业判“死刑”，仍坚持复盘老资料；显微镜下千万次观察，实验室无数次测试，海上平台六十天的冒险强钻。他们凭着一股韧劲，在海底坚硬的变质岩缝里，找到亿万吨油气资源，为国家能源安全筑牢根基。

渤海湾的海水潮起潮落，海面之下，亿万年的潜山里，藏着中国石油勘探人不屈的求索。所谓突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是无数人耐住寂寞，在别人放弃的地方，坚持多看一眼显微镜，多核对一组数据，多啃一块坚硬的岩石。天道酬勤，那些埋在海底的油气，终究被执着的寻油人找到。

咏渤海潜山寻油

渤海沧波掩古山，四旬求索历千艰。

旧书定论疑深处，薄片微光辨石斑。

敢逆常规深钻井，不随众断弃荒湾。

岩缝寻得黑金脉，长护神州万灶攀。

备注：文中有关数据，引用中国海油官方发布和《地球科学》等原始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