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野雨
陈振华

秋已很深了,深得像一册翻到了末页的线装书,字迹渐渐模糊,纸页也起了毛边。窗外的小雨刚刚停歇,雾气却漫了上来,茫茫的,把远处的路灯都晕成了一团团毛茸茸的黄,近处的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地敲着石阶,像是谁在深夜里拨着一把断了弦的古琴,余音袅袅,却怎么也不肯断得干净。
我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潮润的、带着草木腐朽气味的凉意扑面而来。这气味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秋晨——那时我还年轻,住过山里的一个村子。村后有一片野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每到秋天,山风一过,整面坡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千万匹丝绸在同时抖动。我曾在那里看过一场暴雨,雨点子砸在草叶上,噼噼啪啪的,溅起的水雾有三尺高,远远望去,整座山都在冒烟。那景象,我至今记得分明,后来也见过许多次雨,却再没有哪一场,下得那样野,那样不顾一切。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这话说得真是透彻。我见过山里的草木,春天发芽,夏天疯长,秋天枯黄,冬天被雪压着,等来年再绿。它们不着急,也不抱怨,该长的时候拼命长,该歇的时候坦然歇。人呢,却总是不甘心。不甘心像草木一样无声无息地生灭,不甘心被山风野雨随意吹打,于是拼命地攒些东西——攒钱,攒房子……攒那些到后来连自己都懒得再瞧一眼的旧物什。可到了某个凌晨,像此刻这样,听着雨声渐渐停歇,看着雾气慢慢升起,忽然就觉得,那些攒下的东西,竟还不如屋檐下这一串水珠来得实在。它们至少还能落出个响声。
有人总爱把山水和历史搅在一处,让一座山、一条河都背着几千年的心事。我从前不太懂,觉得散文何必写得那样沉重。可如今坐在这个凌晨,听着窗外零落的滴答声,忽然就有些明白了。这雨声里,何止藏着今晚的雾气?它还藏着去年冬天的雪、前年春天的柳絮、大前年某个旅人踩过泥泞的脚步声。山风野雨,从来就不是干干净净地来的,它们总捎带着点什么东西——某个朝代的灰尘,某场战火的余烬,某个女子在闺中叹过的一口气。
我想起不久前路过一座荒废的古寺。寺门前的石狮子只剩了一只,耳朵缺了半边,嘴角却还挂着笑意。台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大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阳光从破洞里灌进来,正照在佛龛前一只空了的供碗上。碗里积着雨水,映出蓝天的一角。那时候是晴天,可我当时想的是:若是下雨天来,这碗里该盛着怎样一汪浑浊的水?那水里映出的天,还会是蓝的吗?
此刻坐在窗前,我倒是庆幸那寺是漏的。漏了,天才能进到屋里来。天进来了,雨水也跟着进来了。雨水进来得多了,兴许能把地砖缝里那些前朝的草籽泡发了,来年春天长出一蓬歪歪扭扭的绿来。那绿,大约是没有人会去修剪的,由着它疯长,由着它枯黄,由着它在山风里摇来摇去,摇成一个无人知晓的秋天。
雾愈发浓。远处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了,大约是早起的人洗漱完毕出了门。我听见远处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正翻着一本极厚的、书页松脆的线装书。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凉凉的,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这香气也是野的,不知从哪户人家的院子里飘出来的,飘到半路,被雾气截住了,只好这么半香不香地悬着。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凌晨,是不该写什么的。写什么都显得多余。你只要坐着,听雨,看雾,偶尔被风惊一下,偶尔被花香撞一下,就够了。可我还是写了,写这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像捡了一捧湿漉漉的落叶,摊在纸上,等它们自己慢慢风干。至于风干之后是什么模样,那是另一篇文章的事了。
天快亮了。雾还没有散的意思,只是底下的部分渐渐透出些灰白来,像一幅年代久远的绢本山水,被人不小心蹭花了边缘。我该把窗关上了,可我又舍不得。这风里到底还有些什么呢?我说不清。大约是些句子,一些从前读过的、忘了是谁写的句子。它们在风里雨里泡了这许多年,早泡软了,泡化了,只剩下一股气,在这凌晨四点的雾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陈振华,河南省柘城县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会副会长,唐风宋韵诗社社长,文风清新自然,词语妍练流畅,丰富多彩,亦有豪放之作,境界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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