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办钢铁的岁月
口述:乡间老人
整理:沈中海
如今坐在屋门口,看着村子里平整的公路,家家户户电器齐全,钢筋水泥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有时候我就不由得想起几十年前那段大办钢铁的日子。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只在历史课本上见过这几个字,字面上轻飘飘的,可在我们这些亲历过的老人心里,那是一段日夜不停、热火朝天,夹杂着辛苦、疲惫,也留下许多难忘故事的岁月。我今天慢慢把当年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情讲出来,沈中海帮忙整理成文,不讲虚话,只说当年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那时候,上面号召大办钢铁,到处都在动员,不光城里,我们乡下各个生产队也跟着行动起来。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大队开大会,村干部站在晒谷场的土台子上跟大伙宣讲,说钢铁多了,国家就能造机器、造农具,农田耕作就不用全靠人力,国家会越来越强。村里的社员们听了,心里都很激动。那年代的老百姓,心思单纯,只要是为国家出力的事,大家都愿意往前冲,没有人推诿躲避。
我们生产队和别的队一样,很快就开始着手筹备炼钢铁。第一件事,就是选址建土高炉。大伙在村子外面找了一块地势开阔、靠近土源和柴火的空地,准备在这里搭建炉子。没有专业的建筑师傅,全靠社员们一起摸索。挖地基、取黏土,和泥、砌炉壁,全都是手工干。男人抡着锄头挖土,妇女挑着土筐来回运送黄泥,小孩子也跟着搭把手,捡碎石头。
砌土高炉不是简单的活。黄泥里面要掺上碎稻草,反复踩踏,这样泥才不容易开裂。全队男女老少,一有空就跑到工地。踩泥的时候,好几个人光着脚,在黄泥堆上来回踩踏,把泥巴踩得柔韧结实。炉子一圈一圈往上垒,垒到一定高度,还要留出添料口、出铁口、通风的风口。没有图纸,就听外村过来的师傅口头指点,边做边改。炉子砌好之后,还要晾干,怕急着点火会开裂。那段日子,白天忙地里农活,收工之后,全部人转到高炉工地接着干活,每天都要忙到天完全黑透,才收工回家。
炼铁需要三样东西:矿石、燃料,还有生铁原料。矿石要到远处的山上去采。我们这边没有大山,要结伴走好几十里路,到山里寻找铁矿石。一队十几个壮劳力组成采石小队,带上钢钎、铁锤、麻袋,天不亮就出发,翻坡越岭。山上找矿石全凭经验,认准那种颜色发黑、沉甸甸的石头,一锤一钎凿下来,装进麻袋。石头分量重,一袋背在肩上,沿着山路往回走,肩膀磨出红印,时间长了就磨破起泡。路上没有车子,全靠人力背、挑,来回一趟就是一整天,中午啃几口随身带的红薯干充饥,渴了就喝山涧的凉水。
燃料就是木柴。为了给高炉准备柴火,村里开始组织砍树。先是砍荒坡上的杂灌木,灌木砍完之后,就连不少成材的大树也伐了。村边地头、河岸边,不少长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树,都锯断劈开,码成高高的柴垛,堆在高炉旁边。还有一项任务,就是收集铁器。大队开会通知,各家把闲置的铁器捐献出来,铁锅、铁铲、旧锄头、破犁头、门上面的铁吊环,只要是生铁、熟铁物件,都可以拿来。
通知下来之后,社员们回到家里收拾。有人舍不得家里煮饭的铁锅,这锅是一家人过日子离不开的物件。村干部上门耐心做思想工作,跟大家讲,炼出钢铁,是国家大事,等以后炼出新的钢铁,就能打造更多新农具。很多人家,咬咬牙,把不用的旧铁器交出去,有的人家,连备用的铁锅也捐了。家家户户翻箱倒柜,把能找出来的铁件集中送到大队的物资点,再统一运到高炉工地。
一切准备妥当,土高炉正式点火。点火那天,晒谷场边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过来围观。柴火在炉膛里烧起来,火苗从炉口往外窜,热浪扑面而来。风箱不停拉动,往炉里面送风。添料的社员,轮班往炉子里面一层木柴、一层矿石、一层废旧铁料,不间断地加料。炼铁不能停火,炉子要日夜烧着,所以人员要分班值守,二十四小时轮流干活,白班夜班两班倒。
夜班是最熬人的。夜里气温低,工地只有几盏马灯,灯光昏昏暗暗。守炉的人,要不停拉动大风箱,观察炉膛里面的火势。风箱很大,两个人一组,来回推拉,干上半个时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炉边温度很高,靠近炉子,脸上烤得发烫,可是离远一点,夜风一吹,身上又冷。夜班到后半夜,最容易犯困,大家互相提醒,不敢打瞌睡,生怕炉火弱了,影响出铁。
我们队有个老社员,做事踏实,被安排守夜班。连着熬了几个通宵,眼睛布满红血丝。有一回,实在困得顶不住,靠着柴垛眯了一小会儿,听到同伴喊换料,猛地惊醒,赶紧起身继续拉风箱。大家都没有怨言,心里都盼着,等着炉口流出铁水的那一刻。
等到火候够了,就准备开炉出铁。大伙拿着简单工具,守在出铁口,把封口的泥土撬开。滚烫的铁水慢慢流出来,顺着事先挖好的土槽,流进预先做好的泥模里,冷却之后,就成了铁锭。第一炉出铁的时候,现场一片欢呼,所有人都很高兴,觉得辛苦没有白费。只是后来慢慢发现,土高炉设备简陋,温度控制不好,炼出来的东西,很多品质达不到可用钢材的标准,大多是粗糙的铁块。那时候大伙不懂这些,只要看到铁水流出来,就觉得是完成了任务。
那段时间,农活和炼铁两件事挤在一起,人手十分紧张。本来秋收、秋种都是最要紧的时候,田里不能缺人,可是大量壮劳力抽调去建高炉、采矿石、守炉子。留在地里干活的,大多是妇女、老人和半大孩子。地里的活就有些顾不过来,除草、收割,做得没有往年精细。庄稼不等人,一边是高炉的任务不能停,一边地里的庄稼等着收,两头拉扯,社员们分身乏术。
生活上也格外艰苦。那时候口粮本就不算宽裕,外出采矿石、守高炉都是重体力活,消耗大。食堂做的饭菜,大多是杂粮稀饭、红薯,偶尔掺一点玉米面,油水很少。在高炉边上干活,满身灰尘,脸上、鼻孔里全是黑灰,一天下来,人像是从炭堆里面钻出来一样。收工回家,简单洗两把,随便吃点东西,歇不了多久,又要接着上工。
工地上,人与人之间互相帮衬。谁挑担子挑不动了,旁边的人就上前搭一把;谁的脚磨破了,大伙拿出布条帮忙包扎;夜班冷,大家凑在一起,互相取暖。虽然累,但是集体氛围浓厚,每天大家碰面,聊的都是高炉的火势、矿石的多少,所有人心里都怀着一股劲。
也发生过一些危险的事情。土炉全是黄泥砌的,高温烘烤,偶尔会出现开裂。一旦炉壁裂开,高温热气往外冲,很容易烫伤人。大家只能小心盯着,一旦发现裂缝,赶紧趁着降温的时候,用湿黄泥补上去。还有运送矿石、劈柴火的时候,铁锤失手、石块滚落,偶尔有人磕碰受伤。大队备着简单的草药,轻伤就在工地简单处理,伤势重的,再送到卫生院。大家干活都格外小心,尽量避免出事。
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任务慢慢收尾,土高炉陆续熄火。热火朝天的工地,慢慢安静下来。地上留下一堆堆烧过的炭渣,还有那些冷却之后黑乎乎的铁块。大伙停下手里的炼铁活,全部转回田地,专心打理庄稼。
几十年过去,回头再看这段往事,心里五味杂陈。当年社员们的热情是真的,所有人都真心想着为国家多炼钢铁,大家不计报酬,不怕吃苦,日夜奋战。但是受当时条件限制,技术不足,土法炼铁耗费了大量人力、木材,产出的钢铁质量不理想,也耽误了不少农田的农事。
我们这些亲历者,不会简单一概而论。那一代人,怀着朴素的家国之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响应号召。大伙上山找矿、筑炉、守夜,捐献家里的铁器,砍树备柴,所有辛苦都是实打实的。很多事情,是特定年代下发生的,有热情,也有局限。
现在村子里再也看不到土高炉了,当年建炉子的那块空地,如今长满杂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曾经的痕迹。年轻的后辈听我们讲起大办钢铁,很难想象当年不分昼夜、全村上阵的场景。我把亲身见闻讲出来,沈中海整理记录,不是要评判什么,只是想把老一辈真实的经历留存下来。
那段岁月,有热火朝天的集体干劲,有披星戴月的辛劳,也留下值得后人思考的经验。后人读这段往事,能明白今天便利的生产条件、充足的物资,来之不易。前人走过的路,有奋斗,也有曲折,都值得好好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