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最后一个春节(6)
早晨的光线照在上面,水珠闪闪发亮,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子。
她今年六十多了,是早市里的老人,比市场管理员老丁的资历都老。
她以前是郊区菜队的,种了一辈子菜,对什么季节出什么菜门儿清。
她卖的菜比别人家的水灵,码得比别人家的齐整,价格还比别人家的公道,所以回头客特别多。
这外号不是因为她嘴碎,是因为她说话快。
她说话像连珠炮,咕噜咕噜一大串,你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已经把话说完了。
有时候跟顾客讨价还价,她说出来的价儿比人家还的价儿还快,噎得人家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按她说的价儿买。
有一年秋天,有个老太太来买菜,付钱的时候发现少了两毛钱,急得满头大汗。
张桂兰看见了,把那两毛钱免了,还多给了老太太两根葱,说:"大姨,这天儿凉了,回家炖个葱白汤喝,暖暖身子。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张桂兰转回头跟旁边的人说:"那老太太我认识,住在后湖边上的老周家,她儿子前两年出车祸没了,儿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带着个孙子。
旁边的人听了,唏嘘一阵,然后各自忙各自的。
大家都揣着各自的日子来过,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乐,没工夫去同情谁,也没资格笑话谁。
你有难处我搭把手,我有难处你帮一下,就这么过来了。
但早市不只有热闹和人情,也有糟心的事。
早市这种地方,人多手杂,最容易招贼。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正经来买菜的,有顺手牵羊的,有专门踩点儿的。
摊主们心里都有根弦儿,眼睛时不时要扫一扫人群,盯一盯那些东张西望的生面孔。
有一年夏天,早市里来了一个偷儿。
那偷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旧衬衫,头发乱蓬蓬的,看着像是在哪儿打工的农民工。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张桂兰的菜摊前,假装挑菜,趁张桂兰转身找钱的工夫,把手伸进旁边买菜的婶子口袋里,夹出一个钱包。
那婶子是个泼辣的,回头一眼就看见自己的钱包在他手里,当场就喊起来了:"抓贼啊!
但早市里人多,他跑不快,跑出去没几步就被老赵一把薅住了领子。
老赵当过几十年厨子,手劲大着呢,一把就把那小子拎起来了,跟拎小鸡似的。
"老赵把他摁在墙上,嗓门儿大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那偷儿吓坏了,脸都白了,连声求饶:"大哥大哥,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
老赵没揍他,只是把他押到市场管理办公室,交给了老丁。
老丁报了警,警察来了把那偷儿带走,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小子是个惯偷,在附近几个早市流窜作案,偷了不少人了。
后来那偷儿被判了半年拘役,出来以后据说回老家种地去了,再没在本溪出现过。
老丁后来在巷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谨防小偷"四个字,让大家都长点心眼儿。
摊主们也开始互相照应,谁看见可疑的人就打个招呼,提醒同行注意。
大家心里都清楚,早市是大家的早市,谁也不想让它变成贼窝子。
刘国强在那次事件之后,跟老赵说:"老赵,你这手劲儿,行啊。
老赵摆摆手:"啥手劲儿不手劲儿的,都是干活的人,手上那两下子,算啥。
刘国强看着他粗糙的大手,忽然想起老赵那句口头禅:"手是摊主的命"。
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句大白话,但说出了这行当的根本。
把手练好了,把人做好了,到哪儿都能站稳脚跟。
早市的四季,就在这些琐碎的事情里流过去了。
春天泥泞,夏天闷热,秋天丰富,冬天冷清。
一年又一年,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还是那些石板,但走在上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买的卖的来了又走了,最后只剩下那些老摊主,还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刘国强有时候会站在自己的摊子前,看着对面的老何,看着旁边的老赵,看着远处的张桂兰,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看着脚下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
那些青石板下面的泥土里,埋着多少年的脚印?
那些平房的墙壁上,渗过多少汗水?
那些飘在空气里的气味里,藏着多少人的日子?
但他会觉得,这条巷子不只是一条路,是一个家,是他的第二个家。
后来有一天,有个年轻的记者来早市采访,问他:"刘师傅,您在这儿摆摊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感想?
记者觉得这回答太简单了,让他再说两句。
"要说感想,就是觉得,人活着得有个事儿干。
记者把这话说得太文绉绉了,写进了稿子里,配了一张刘国强站在摊子前的照片。
刘国强看了那稿子一眼,说:"我没说这么多话啊。
就像那些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过,磨得发亮,但没有人在意那些脚印是谁留下的。
那些脚印早就不见了,被新的脚印盖住,被风沙填平,被时间抹去。
你会记住的,不是哪个季节的菜最贵,哪个夏天的蚊子最多,哪个冬天你冻得跺脚骂娘。
你会记住的,是老赵那句"手是摊主的命",是张桂兰免掉的两毛钱和那两根葱,是那个偷儿被摁在墙上时惊恐的眼神,是老何说的"志军都会走路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像是青石板缝隙里的泥,填满了日子与日子之间的空隙,让你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不觉得空,也不觉得慌。
本溪第十七中学,在后湖边上,离家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
父子俩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穿过后湖的那条小路,路两边的柳树叶子还没落完,黄绿黄绿的,垂在风里晃。
刘国强骑在前面,没回头,说了一句:"志军,到了学校好好念书。
父子俩就这么说了两句话,然后一路无话,一直骑到学校门口。
刘梅那时候才八岁,上小学二年级,也想跟着去,被冯秀华拦住了。
"刘梅嘟着嘴,不情愿地拿出书包,翻开作业本,但眼睛一直往外瞟。
他看见父亲站在校门口,推着自行车,脸上没什么表情。
阳光从父亲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志军脚底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老——头发没白,背也没驼,走路还是稳稳当当的。
但就是有一种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让他觉得父亲和以前不一样了。
也许是父亲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也许是父亲脸上那种淡定的神情,也许是他突然意识到,父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才睡,一天要在炉子前站十个小时,一年四季,风雨无阻。
他应了一声,跨过校门槛,走了进去。
课多了,书包沉了,作业写到半夜,早上还要早自习。
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吴,教语文,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快,走路也快,看起来挺厉害的样子。
志军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第四排,同桌是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叫孙海。
孙海话不多,但眼睛亮,看什么都好奇。
他爸是本溪客车厂的工人,也下岗了,现在在夜市摆摊卖烤串。
志军和孙海能聊到一块儿去,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点——家里都有个摆摊的爹。
在他的印象里,卖馅饼是个丢人的事儿——总比不过当工人的体面,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在学校里从来不说他爸是摆摊的,只说"我爸做生意"。
做生意是个模糊的词,听起来大一些,不那么具体。
但现在孙海说馅饼香,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一根细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轻轻地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听不见的响声。
但初中的生活不只有志同道合的同桌。
赵明不是十七中的,是隔壁十六中的。
但他经常跑到十七中这边来晃悠,认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干一些不三不四的事。
他爸是老赵——就是后湖早市卖卤肉的那个老赵。
赵明是独生子,被老赵两口子惯得不像样子,十五六岁就不上学了,在社会上混,今天偷鸡摸狗,明天打架斗殴,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小痞子。
住在一个筒子楼里,小时候还一起玩过泥巴、弹过玻璃球。
现在赵明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世不恭的傲慢。
啧啧啧,老刘家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你爷爷是八级钳工,你爸好歹也进了钢厂当了工人,轮到你这辈儿,就只能卖馅饼了?
他想起他爸说的话——"别跟人打架"。
他也想起他妈说过的话——"志军啊,在外面别惹事,咱家惹不起"。
但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志军没怎么说话。
冯秀华把饭端上桌,叫他吃饭,他就吃,但眼睛看着碗底,不看人。
刘梅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他也不搭腔。
"志军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写作业去了",就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刘梅觉得哥哥今天不对劲,想去敲门,被冯秀华拦住了。
志军坐在书桌前,把作业本翻开,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他爸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才睡,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地在早市上站十几个小时。
他爸的脊背被炉火烤得黢黑,他爸的手被面粉浸得发白,他爸的头发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油烟味儿。
确实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但也确实——
不喜欢被人看不起的感觉,不喜欢那种"你爸是卖馅饼的"的语气,不喜欢那种"一代不如一代"的眼神。
他想反驳,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路灯亮了,把一道昏黄的光投进屋里。
志军坐在那道光里,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了回去。
那天晚上,刘国强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
冯秀华已经把孩子们安顿睡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
刘国强一进门,她就迎上去,说了一句:"志军今天不大对劲。
"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写作业的时候把门关上了,写没写进去我也不知道。
刘国强愣了一下,把沾着面粉的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他推开里屋的门,看见志军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作业本,但本子上一个字都没写。
志军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开口。
窗外有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后来刘国强说了一句:"志军,你在学校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里能看见远处楼房的灯火,有人家在看电视,有人家在吃饭,有人家已经睡了。
他自己的日子,就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这间屋子里的老婆孩子身上。
"你要是心里有啥事儿,就跟爸说。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爸这辈子,没干啥丢人的事儿。
那是长年累月在炉子前站着落下的毛病。
肩膀也宽,但皮肉松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紧绷。
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的,在灯光下看着有点刺眼。
"刘国强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走出了房间。
志军坐在那儿,看着关上的门,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作业本上,让额头抵着冰凉的纸面,就那么抵了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子,拿起笔,开始写作业。
那天晚上他写到十一点,把作业全部写完了。
写完的时候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撒了一把盐粒儿。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没有突然变得爱学习了,也没有突然变得懂事了。
就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从内到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沉淀下来了。
以前他在饭桌上不怎么说话,都是低头扒饭。
现在他会问一句:"爸,今天生意咋样?
"或者"妈,锅里炖的啥,这么香?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话,但就是这些话,让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周末的时候,志军会去早市给父亲帮忙。
他帮着父亲推板车,帮着支炉子,帮着搬东西。
有时候人少不忙的时候,他就站在摊子边上,看着父亲烙饼。
那双手在面团上用力地推,推一下,折一下,再推一下,再折一下。
面团在那双手里服帖地变换着形状,从粗糙变得光滑,从干燥变得柔软,最后变成一个圆圆的、饱满的、散发着淡淡面香的面团。
擀面杖在那双手里滚动,把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圆饼。
圆饼的边缘薄,中间略厚,厚薄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志军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你爸这手艺,是跟你奶奶学的"。
他没见过奶奶,但他能想象,奶奶的手,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一勺肉馅放在面皮中央,面皮对折,边缘捏紧,一圈小耳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然后放进烧热的锅里,锅底和面皮接触的一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一股白气升腾起来,把父亲的脸遮住了半边。
志军走过去,拿起铲子,把锅里的馅饼翻了一个面。
馅饼的一面已经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夸赞,但志军听了,心里挺美的。
不是因为他觉得卖馅饼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他爸的手艺。
他奶奶的手艺,是从老家传过来的。
一代传一代,传到他这儿,不能断了。
那天晚上,志军趴在作业本上,没写完,就睡着了。
你会记住的,是父亲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靠手艺吃饭,到哪儿都站得直"。
那句话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的一句话,但很有分量,重得压在你心里,一直压到你长大了,自己站直了,才能把它扛起来。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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