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锅烧山药,藏满故乡情
文/王发国
河西的秋风掠过田野,一到山药收获的时节,黄土大地上,最叫人惦念的,便是那一窑土锅烧山药。在古浪乡下,山药就是洋芋,是黄土地捧给庄稼人最实在的口粮,而土锅,不是铁锅瓦罐,是就地取土,在田埂边亲手垒起来的一座土窑,是属于乡土独有的灶,藏着一代人滚烫的童年记忆 。
秋收时节,当犁铧划过田垄,一颗颗带着湿润泥土的山药,滚落在田间。大人们跟在犁后躬身捡拾,满脸都洋漾着丰收的喜悦。而我们这些小屁孩,一边野玩,一边挑拣大小匀称、表皮光滑的山药,一边擦去大块泥土,不用水洗,原原本本留着大地的气息。山药捡好后,我们三五成群寻一处避风干燥的坡地,选好位置,先挖出浅浅的坑,再捡来结实的土坷垃。一块一块小心翼翼向上垒,慢慢搭成空心的窑,像一座小小的黄土城堡。这是手艺,土块码歪了,烧到一半便会塌下来,前面功夫全都白费。
土锅垒子码后后,将捡来干枯的柴草,从窑下的灶门填进去,火苗噼噼啪啪舔着土块,浓烟袅袅升上高远的西北天空。大伙轮流添柴,守在旁边,盯着土块一点点由黄变黑,再烧得通红发烫。等整座窑烧透,把里面的灰烬掏干净,小心在窑顶戳开洞口,将备好的山药放进去,再把烧红的土块一层层捣碎盖上去,最后厚厚封一层细黄土,严严实实锁住窑里的热气,不让一丝暖意跑掉 。
接下来便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秋风在耳边吹,田野空旷,远处祁连山静静卧着。孩子们蹲在土锅旁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外面的土层,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熟了没有。大人们笑着劝,急不得,焖的时辰不够,内里硬邦邦,少了那份沙绵香甜。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开窑的时候。小心拨开外层黄土,扒开温热的土块,一股混着泥土、柴火与山药独有的香气,一下子漫开来,漫过整片田埂。
刚取出来的山药,裹着一层灰土,黑乎乎,不起眼。捧在手里烫得来回倒手,一边吹,一边拍打表面浮土。轻轻剥掉焦脆的外皮,内里露出莹白或者淡黄的薯肉,热气腾腾。咬上一口,绵、沙、糯,淡淡的甜从舌尖漫开,没有多余调料,只有大地本真的味道。吃得急了,嘴角沾满炭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张张黑脸,在旷野里笑得前仰后合。农忙时分,下地劳作的人,在地头垒一座土锅,一锅山药,便是一顿简单又顶饱的午饭,抵得住黄土坡上一整天的辛劳 。
岁月往前走,日子慢慢宽裕。城里饭店,各式菜肴琳琅满目,烤箱、微波炉随时可以烤土豆,可无论怎么做,总少了土锅里焖出来的那一味。铁锅烤出来的,是食物;黄土窑焖出来的,是故土的烟火。土锅不能搬回家,它长在田埂、坡地,长在秋收的旷野上,用完推倒,回归黄土,来年还可以再垒,来来回回,如同庄稼一茬一茬生长。
后来常去外面打工,走过许多地方,吃过无数美食,偶尔也会买烤土豆,却再也寻不到当年田埂边开窑那一刻满心的欢喜。那一口土锅山药,装着少年时无忧无虑的时光,装着乡亲们劳作之后朴素的满足,装着河西大地上庄稼人与土地相依的深情。
土锅会塌,柴火会熄,当年一起垒窑、一起等开窑的伙伴,四散到各处谋生。可只要想起那股混着黄土与柴火的香气,故乡就一下子清晰起来。一窑土锅烧山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在黄土窑中焖熟,简简单单,却沉甸甸载满一生放不下的故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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