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算术题有唯一解。可养老金没有。它一端连着一个人年轻时交出去的每一分钱,另一端连着一个人老来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中间横亘着的,是几十年的通胀、失业、病痛、生育、迁徙,是无数无法被缴费记录捕捉的人生褶皱。
有人说,多缴多得,天经地义。这话没有错。一个人每月从工资里扣走一笔钱,单位再替他添上一笔,几十年下来,账户里的数字是他的,领取时多拿一些,理所应当。这是保险的筋骨:权利义务对应,缴费与待遇挂钩。没有这根筋骨,制度站不起来。谁愿意年轻时从紧巴巴的收入里匀出一份,去填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池子?
可养老金若只剩这根筋骨,它便是一具没有体温的骨架。
因为人生来就不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有人月入三万,缴费如呼吸般轻易;有人月入三千,缴完房租所剩无几,再让他为三十年后的自己匀出一份,是残忍的奢侈。灵活就业者今天有活干、明天不知在哪里,断缴不是选择,是境遇。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粮价涨落不由他定,老了每月领一百多块城乡居民养老金,而城镇职工月均三千四百九十八元。这十二倍的落差,不是“多缴多得”四个字能解释的。它解释的是:有些人被制度接住了,有些人落在网外。
二
一九五一年劳动保险条例颁行,中国社保的根扎了下去。此后七十余年,从县级统筹到省级统收统支,再到二零二二年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启动,一步一履,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池子做大,把网织密,让钱从有余的地方流向不足的地方。二零二二年上半年,全国统筹调剂资金一千二百四十亿,流向的是那些养老金发放吃紧的省份。这是共济。不是施舍,是保险这两个字里本来就藏着的“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可共济的边界在哪里?统筹账户的钱,来自单位缴费,来自参保群体内部的再分配。它保的是交了费的人。没进这个池子的人,在另一个池子里,水浅得多。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全国最低标准二零二六年提到一百六十三元。一百六十三元。在任何一个中国城市,这不够付半个月的菜钱。它的名字叫“养老金”,它的实质是“零花”。而城镇职工退休人员每月拿着三千多元,调整时还有定额、挂钩、倾斜三法并用,向低收入者倾斜。同一片土地上,老去的中国人,活在两套截然不同的账本里。
这不是“多缴多得”的错。这是制度的缝,还没有完全合上。
三
职工可以在法定退休年龄前后各三年的区间里,自愿选择何时离开工作岗位。立法者的善意清晰可见:把选择权还给个人,让身体撑不住的人早一点歇,让愿意干的人多干几年。可善意落到地上,形状并不均匀。坐办公室的人,六十岁精力尚可,延到六十三岁,多缴三年,养老金厚一截。工地上的钢筋工,五十多岁膝盖已经报废,他想提前,可提前的代价是养老金打折,且必须达到所选年份的最低缴费年限。弹性是给了,但弹性的两端,重量不同。
同年,个人养老金领取条件放宽了。除年老、失能、出境之外,大病、长期失业、低保,都可以提前支取。这是制度露出的一丝温色:它终于承认,一个人可能在老去之前就先被生活击倒。但个人养老金的税优设计,天然偏向有税可抵的中产以上。一个不缴个税的人,税优对他毫无意义。第三支柱的門,开得再宽,门槛在门里面。
三支柱的理想是美好的:第一支柱保基本,第二支柱添一层,第三支柱自己蓄。可现实是,第一支柱独木撑天,第二支柱企业年金覆盖寥寥,第三支柱刚刚起步。多数中国老人的晚年,悬在一根柱子上。
四
它不是年终奖。年终奖只发给跑得最快的人,不问谁伤了腿、谁在途中摔过跤。养老金不能这样。一个社会的老人如果普遍贫困,最终买单的是所有人:医院急诊室里挤满没有钱治病的老人,救助站门口排着队,街头巷尾是无人照看的衰朽。托底不是慈善,是自保。
它也不是大锅饭。大锅饭的意思是,干多干少一个样,缴多缴少一个样。那样的话,谁还愿意在年轻时多出一分力?保险的筋骨一旦抽掉,池子就会干。干了的池子,谁都接不住。
所以答案不在两端,在分层。
基础的那一层,讲托底。它不问一个人年轻时挣了多少、缴了多少,只问一件事:你老了,这个社会能不能让你不饿着、不冻着、不因为没钱看病而死在自家床上。城乡居民那一百六十三元,离这个标准还差得远。城镇职工统筹部分已经在做这件事,但它的网只罩住了参保的人。网外的,需要另一张网,或者把这张网铺过去。
补充的那一层,讲激励。多缴多得,长缴多得,天经地义。但它应该是在基础之上的多得,而不是取代基础的多得。一个人缴费指数高,退休后拿得多,那是他应得的。可他不应该多到让另一个人连基础都没有。现行公式里那个“缴费指数加一除以二”,已经在做提低的事,只是力度不够,高基数者的待遇溢出,仍然刺眼。
五
“安”字很难。它不是“富”,不是“贵”,不是“子孙满堂”。安是夜里不愁明日之粮,是病了敢走进医院,是知道自己不会被丢下。
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看它如何对待跑得最快的人,看它如何对待跑不动的人。养老金制度就是这句话的账簿版本。账簿上写着缴费年限、缴费基数、个人账户余额、统筹调剂金额。可账簿背后写着的是:一个在田里弯了一辈子腰的老人,能不能在走不动的时候,不必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一个因为带孩子中断了十年工作的女人,老了以后,她的付出有没有被制度看见哪怕一眼。一个送外卖送了二十年、缴缴停停的男人,六十岁那年推开社保局的门,里面的人会不会告诉他,你够了。
法章已经立了很多。全国统筹在推进,弹性退休在铺开,个人养老金的門在拓宽,调整机制年年向低收入倾斜。这些都不是小事。可制度这件事,从来不是有法章就够了。法章是骨架,执行时的温度才是血肉。一个老人走进经办大厅,柜台后面的人多问一句“您这个情况可以补缴”,比十页文件都管用。
养老金既不能做成年终奖,也不能做成大锅饭。它应该是一张层层叠叠的网:最底下那层,密得连最瘦弱的人也不会漏下去;往上每一层,按你年轻时投进去的线,织出不同的疏密。争论谁对谁错,不如争论哪一层该紧、哪一层该松。账本的归账本,摇篮的归摇篮。一个社会若能把这两件事分开说清楚,老去这件事,就不那么可怕了。
老者安之。这四个字,够我们再做很多年。
养老之路,道阻且长。
共济是彼此扶持,完善是久久为功。
不回避现实的差距,不放弃向善的奔赴。
愿涓流不息,梁柱渐固,让所有为生活奔波的人,年老之时,皆有依靠,皆得安宁。
作者简介
杨敬信,癸未年(1955年)生,祖籍陕西富平庄里镇。先生深耕杏林数十载,早年毕业于陕西中医学院,曾任富平县中医院门诊部主任、皮肤美容科主任。其医术精湛,专攻中医内外全科,深谙扶阳医药精髓,对皮肤顽疾、美容调理及烧烫伤诊治独具心得,研创高效秘验方剂造福人类;累计撰写医论百余篇,多篇刊发于专业学刊,入选《当代中医师灵验奇方真传》等医学典籍,荣获世界华人知名医家、国家21世纪人才库专家,业绩载入《国家专家大辞典》。学术兼职方面,先生系中国中医药学会会员、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委员、陕西中医药科技开发研究会理事,渭南市医学会皮肤专业委员会、美容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悬壶济世,德艺双馨。于传统文化领域,先生精研翰墨丹青,深耕国学文脉,膺任中华诗经阁编委兼陕西分社副总编,亦是富平摄影协会会员。医艺兼修,文墨养心,以仁心行医,以笔墨传韵,兼具医者仁心与文人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