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作为一名在初中讲台上耕耘四十年的语文教师,同时也是一名写作者,我听过无数教育讲座,读过大量教育理论,但听完梁鸿教授《要有光》的现场对话,内心还是掀起了波澜,沉思良久,感慨颇多。
从80年代中期步入教坛算起,四十年,我送走过十几届初中孩子,见证了两个世纪交错期时代浪潮下少年们的变化。我教过的学生中,有的出类拔萃,中考时有一届学生全班4/5的学生考上了县一中,全班第1名,也是当年全县中考第1名,后来又有一级学生中也出现了一个全县第1名,还有一个学生,高考时是济南市文科第1名,以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但这并非说明什么,那些当年中考不理想的孩子,后来考上中专或技校后参加工作,有的也发展特别好,现在有的是企业高层管理者,有的从事自由职业自己当老板,年收入也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有的参军入伍,退伍后也成了行业的精英。从前少年的烦恼多是物质匮乏,而如今,物质丰裕,补习班、各类资源应尽有,可越来越多孩子眼神黯淡,沉默、厌学、休学,困在心灵的阴霾之中。梁鸿以非虚构的笔触,踏遍大江南北,走进一个个家庭,把这些隐秘的伤痛摊开在我们面前,没有简单的评判,没有标准化的教育药方,只有对一个个鲜活生命深沉的共情,字字叩击教育者的心灵。
梁鸿开篇便抛出两个振聋发聩的追问:什么样的爱是真正的爱?为什么我们的爱常常与孩子擦肩而过?这也是我执教四十年反复叩问自己的命题。我们见过太多倾尽所有的父母,把金钱、时间、人脉全部倾注在孩子身上,报满补习班,奔波于各类游学、展馆,用尽全部力量托举孩子的未来,可换来的却是孩子口中那句“回到家里,我感受到一片荒寒”。这一句孩子的原话,每次回想,都让我心头震颤。
讲座里敏敏的故事,久久萦绕在我的脑海。高知家庭,父亲是中层干部,母亲身为教师,外在看来条件优渥,可家庭冲突、言语暴力、肢体伤害,深深灼伤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敏敏经历自杀抢救,从ICU死里逃生,出院之后,等来的不是家人的安抚,却是父亲冰冷锋利的言语。孩子所求不多,仅仅希望母亲为曾经的伤害道一声歉,可在很多家长的认知里,向孩子道歉是一件难以逾越的事。父母会搬出“打是亲骂是爱”的旧观念,拿自己年少经历做参照:“当初我也是被打过来的,为什么你就如此脆弱?”

从教四十年,我在校园见过无数敏敏的缩影。未必都是激烈的肢体暴力,更多的是无形的语言伤害。考试失利后的冷嘲,否定孩子情绪的辩解,当孩子试图诉说内心委屈,家长立刻反驳:“我对你这么好,你就只记得这点不好?”家长并非不爱孩子,只是这份爱裹挟着执念,看不见孩子真实的伤痛。很多冲突,根源不在于父母本心的恶意,而是代代沿袭下来的思维惯性,我们不自觉沿用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话语与规则对待下一代,却浑然不觉,这些言语已经在亲子之间筑起厚厚的高墙 。
梁鸿谈及海淀学霸家庭的案例,更是戳中当下教育最普遍的困境。聪慧的孩子热爱数学,却厌恶无休止刷题,向母亲发出内心的呐喊。可家长囿于现实升学逻辑,只告诉孩子“再熬两年就好了”,一次次忽略孩子的精神信号。孩子的自我意识觉醒,被贴上“叛逆”的标签。梁鸿提出一个值得所有教育者反思的观点:所谓叛逆,很多时候不过是孩子开始独立思考,是长大的开端,我们却站在成年人的立场,将这份独立视作对抗。
回想我的语文课堂,不少优等生恰恰是心理压力最重的群体。他们习惯用优异成绩武装自己,把分数等同于自我价值。课业填满全部生活,没有发呆放空的闲暇,缺少结伴嬉戏的时光,连往返补习班的车程都要用来听英语。我们总谈论培养孩子的内驱力,可当孩子的时间被任务完全侵占,哪里还有空间生长发自内心的热爱?我们把孩子“悬置”在真空当中,只要求读书学习,隔绝亲情生活、人情世故,等到十八岁,又突然期待孩子懂事通透,懂得交友、懂得爱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悖论。
“家长放松了,孩子就好了一半。”讲座中心理咨询师这句总结,朴素却直击要害。现在社会内卷裹挟着每一个家庭,家长的焦虑不断投射到孩子身上。不少家长把全部人生寄托在孩子身上,自我的人生价值依附于孩子的成绩成败。过度的关注,变成密不透风的捆绑。梁鸿提醒我们,家长首先要保有自我,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即便作为全职家长,也不能把全部目光锁死在孩子身上。唯有家长自身内心丰盈、眼里有光,才能够照亮孩子,而不是把沉重的期待压在少年单薄的肩头。屏蔽外界嘈杂的比较,不盲目跟随集体内卷,拥有内心的定力,是当代父母的必修课。

梁鸿反复强调,这本书并不提供一二三四的标准答案。每个家庭境遇不同,每个孩子禀赋各异,不存在放之四海皆准的教育公式。这一点,我深以为然。从事语文教学四十年,我从不相信万能教育模板。教育面对的是复杂的人,不是流水线上等待加工的产品。我们习惯渴求简便的解决方案,可人的心灵成长,从来没有捷径。
讲座中读者提问,职高班主任面对家庭复杂、看不到希望的学生,该如何安放无力感。这个问题,也是无数一线教师共同的困惑。初中正是孩子心理剧变的阶段,我无数次体会过这种无力。有些孩子背负家庭矛盾、情感创伤走进教室,学校教育的力量,时常被沉重的家庭现实消解。但梁鸿告诉我们,教师能做的,是耐心的倾听,做一个愿意看见孩子的人。不必奢求彻底改变一个孩子的人生,有时候,仅仅是被听见、被接纳,就足以成为黑暗里一丝微光。语文课堂,不止是字词篇章的传授,更是心灵对话的场域。一篇课文,一次谈心,一本好书,都可能成为少年的精神出口。教会孩子热爱生活,守护生命内在的弹性,其重要性,不亚于试卷上的分数。

鲁迅先生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梁鸿在获奖感言引用这句话,道出写作与教育共同的内核:让人与人之间互相看见。“要有光”,这份光,并非只要求孩子眼里有光,更是呼吁父母、教师先点亮自己。光,是平等的倾听,是接纳脆弱,是敢于承认自身局限,是放下“我都是为你好”的执念。它藏在给孩子留白的闲暇,藏在正视伤害的一句道歉,藏在尊重孩子独立人格的每一个细节之中。
四十年讲台,我愈发明白,教育的终极目标不是培养出一个个高分的考生,而是培育完整的人。孩子需要会读书,更需要会感受、会热爱、会交往,拥有对抗人生风雨的生命弹性。我们总盼望少年向阳生长,可当阴影笼罩孩子的时候,我们不能一味呵斥他们为何不能发光,而是俯身走入阴影,看清伤痛,做那个提灯同行的人。

教育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既是孩子的成长,也是父母、教师的自我修行。《要有光》不仅写给困于痛苦的少年,写给焦虑的家长,更是写给我们每一个教育从业者。愿我们都学会看见那些沉默的孩子,守护他们心底微弱的火种,以温柔的共情、清醒的反思,彼此照亮,共赴辽阔的人生。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