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村走出的巾帼英雄——马秀亭
魏佑湖
(作者手记:我于2022年主导编纂《口镇镇志》,了解到了马秀亭是山口村走出去的抗战老兵。当时资料很少,只知道她是口镇山口人,参加过莱芜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等战役,其他的一概不知。马老在2025年7月份住院后,我在网上看到一篇写马老在医院的情景文字,于是,我联系到了作者,与他加了微信,又知道了马老的儿子王立伟,他的微信昵称是:王者风范。我通过微信了解了马老的一些故事,在2025年10月28日写完了初稿,但总感觉写得不完整,于是,又微信采访了王立伟同志,于2026年再次整理成现在的文稿。在纪念红军长征90周年的今天,为弘扬马老的精神,把这篇文章发表出来以飨读者。)
莱芜口镇有个山口村,是莱芜村庄中比较大的村,有着一座山的骨气;文峰山不高,却藏着一代人的魂魄。从这片红土地走出的女子马秀亭,用一双手捻过岁月的纱线,捧过伤员的鲜血,也把一种名叫信念的东西,从二十世纪的烽烟里,一路捧到了今天。当她躺在病榻上,举起枯瘦的手,喊出“毛主席万岁”的那一刻,我们看见的,不是一位老人,而是一部横跨近百年的红色史诗。谨以此文,致敬这位百折不挠的革命老兵。

一、山口的风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鲁中山区的莱芜县口镇山口村,一户寻常农家添了个女娃,取名秀亭。秀,是秀美的秀;亭,是亭亭玉立的亭。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名里带“亭”字的女孩子,日后会在战火纷飞里亭亭而立,成为一支英雄队伍里令人敬重的巾帼班长。
山口村实在是个有来历的地方。村子藏在文峰山与雀山之间,两山对峙,留出一条进山出山的隘口,山口村便由此得名。村西的汇河,奔流不息,是村庄的母亲河;村东的文峰山,柏树葱郁,山巅还有“文峰山寨”遗址,扼守通往章丘、济南的咽喉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古来此地便有“忠孝遗风”,出过明朝弘治年间挂征朔将军印、镇守辽东的一代名将李杲,出过“割股奉母”的孝子马约。山风代代吹过,吹进这片土地的,是血性,也是仁心。
更深的血性,写在近代的烽烟里。据《莱芜市志》记载,在几十年的革命斗争里,这个小山村走出过一大批干部,为国捐躯的烈士竟有三十位之多,其中还有两名著名烈士。一九四一年,日寇的铁蹄踏进山口村,大肆抢掠;同年九月,村里还发生过一场玉皇庙据点攻坚战。一九四七年二月,莱芜战役打响,村东那道岭上,上演过一场惨烈的“山口东岭阻击战”。这里的山山水水,仿佛天生就浸润着一种不屈的血性。马秀亭,正是从这样的土壤里,像山崖上的野花一样,顽强地长起来的。
小时候的秀亭,是村里出了名的麻利姑娘。山里的孩子早当家,她从小帮着家里操持,挑水、砍柴、推磨,样样在行,走路都带着风,性子又刚强,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淳朴与热络。她见过日寇的铁蹄踏破齐鲁大地的惨状,见过乡亲们背井离乡、家破人亡的悲恸。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一个少女的心,被烙下深深的印记。她常站在山口村的土岗上,望着远山出神——那些山外,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那些正在流血的土地,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那年秋深,日本兵来山口村“扫荡”,烧了半条街的屋子。秀亭搀着母亲躲进后山的石洞里,听得见山脚下鸡飞狗跳、枪声阵阵。母亲搂着她,浑身发抖,低声念叨:“这些天杀的,何时是个头啊……”秀亭咬着嘴唇,盯着洞外焦黑的天空,半晌,轻轻说:“娘,总得有人去跟他们拼。”母亲望着她,眼泪就下来了。就是那一夜,一个叫“抗日”的念头,像一粒火种,落在了这个十六岁少女的心里。
一九四五年,十七岁的她再也坐不住了。她走出山口村,来到莱芜县雪野区区公所,做起妇女工作。报到那天,区长老王打量着她瘦瘦小小的身子,半信半疑:“你这娃子,吃得了这份苦?”秀亭把胸脯一挺:“区长,山里的娃,什么苦都吃得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人们能上前线,我们妇女就能在后方出把力!”老区长笑了,拍了拍她的肩。从此,她走家串户,宣传抗日救国的道理;她发动妇女做军鞋、磨军粮、护伤员;她把一双双熬红了眼睛、磨破了手的姐妹,组织成支前的洪流。乡亲们都说,这个山口村的姑娘,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心里装着一团烧不灭的火。
后来,组织上为培养党的青年干部,选派她到县里的学习班培训。那是她人生的一次转折。在课堂上,她第一次系统地懂得了“党”的分量,懂得了穷人为什么要革命,懂得了自己手中那卷绷带,究竟为谁而拿。一九四六年五月,她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站在鲜红的党旗前举起右拳的那一刻,她暗暗对自己说:这一辈子,就跟定这个党了。宣誓毕,支部书记问她:“秀亭,你图个啥?”她想了想,答得干脆:“图天下太平,图穷人翻身,图跟着党,走一条看得见亮的路。”

二、白衣映烽火
一九四六年六月,学成归来的马秀亭正式参军入伍,成为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第三野战所的一名战地护士。这支队伍,后来改称人民解放军第二十六军。从此,她的行囊里多了药箱和绷带,她的青春,也写进了华东野战军南征北战的序列之中。
那是一段枪林弹雨的日子。鲁南战役、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南麻抗击战、沙土集战役、土山集战役、淮海战役、济南战役、渡江战役、解放上海……一仗接着一仗,她跟着部队转战于山东及全国各地,穿梭在炮火之中。作为护士班班长,她的战场不在冲锋的第一线,却比一线更贴近生死——她要和死神抢时间,从死人堆里,救出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初上战场的日子,她也有过心惊肉跳的时候。炮弹在耳边炸响,尘土扑进眼里,她攥紧药箱,手心全是汗。可当她第一回跪在血泊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战士包扎伤口时,那战士望着她,忽然就不慌了。她这才明白,原来在战场上,一个卫生员的镇定,本身就是一剂药。从那以后,枪声再急,她的手再没抖过。
凭着这样一股拼命的劲头,她荣立一等功。这一等功的背后,不是勋章的光泽,而是无数个不眠的夜,和一双在血与火里泡出来的手。后来,土山集战役,她荣立二等功;淮海战役、上海战役,她屡立三等功。她记得每一个被她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战士的眉眼,也记得那些没能救回来的名字。战友的鲜血,一次次浇灌着她心中那份朴素的信念——跟着党走,就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队伍在枪炮声里一路向南。淮海战场的隆隆炮声中,她匍匐在战壕里为伤员包扎;渡江战役的惊涛之上,她守着手术台不眠不休;上海解放的枪声响起时,她已在血泊中救起了不知多少战士。有个年轻的机枪手,腿被弹片贯穿,疼得直咬牙,却死活不肯下火线。马秀亭一边给他包扎,一边“数落”他:“都伤成这样了,还犟!”那战士咧嘴一笑:“班长,我这机枪,一梭子能撂倒好几个敌人,走了可惜。”马秀亭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饶:“可惜?你的命更可惜!留着命,等新中国立起来,好日子有的是。”那个从山口村走出来的姑娘,就这样在战火里脱胎换骨,成了一名久经沙场、令战友们信赖的“白衣班长”。

三、跨过鸭绿江
一九五〇年,朝鲜战争的硝烟燃起。应中央军委之令,二十六军受命第一批入朝参战。马秀亭和战友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走进了冰天雪地的异国战场。
二十六军,是一支有着光荣战史的老队伍。它的火种,要追溯到一九三八年一月一日中共山东省委领导的徂徕山起义,从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第四支队一路发展而来;它的前身,是扎根鲁中根据地的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官兵大多是鲁中子弟,在战火中锤炼成一支善打硬仗的攻坚主力纵队,人们有“飞机大炮轰不动,不是三纵便是八纵”的说法。一九四九年二月,八纵改称第二十六军,下辖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三个师。入朝之际,军长张仁初,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虎将;政委李耀文,治军严明。跟随这样一支队伍出征,马秀亭心里是踏实而自豪的。
然而战争的残酷,远超想象。长津湖战役,气温降到零下三四十度,积雪没过膝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马秀亭和战友们冒着严寒,从几百里山路长途跋涉而来,早已人困马乏、饥寒交迫。行军路上,她看到有的战士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僵直,就一遍遍给大家鼓劲:“同志们,咬咬牙,翻过这座山,把美国鬼子堵在山那边!”一个年纪小的战士冻得直打哆嗦,小声问:“班长,俺这手,还能包扎不?”马秀亭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套在他手上:“你先顾好自己,等到了阵地,有的是伤员等着你救。”那战士眼圈一红,把棉手套又塞回她怀里:“班长,你的手冻坏了,拿什么救伤员?”马秀亭笑了,把自己的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我的命硬,冻不坏。”
二十六军的任务,是阻击美军陆战一师南逃,将其歼灭。那是一段被冰雪与硝烟浸透的日子。因为风雪弥漫、道路不熟,部队长途跋涉、饥寒交迫,未及赶到预定战场,美陆战一师已在航空兵与坦克掩护下从下碣隅里突围南逃,志愿军只得扫兴而返。这一役,二十六军因种种原因未获最佳战果,在总结会上受到批评。可这支队伍没有垮。此后他们重整军纪,屡建奇功,为部队重新夺回了荣誉与威信。马秀亭,正是在这样一支能屈能伸、愈挫愈勇的队伍里成长起来的。
战争的背面,还有看不见的敌人。美军丧心病狂地发动细菌战,向前线投放细菌弹。一九五一年四月,马秀亭感染伤寒,高烧不退,生命垂危。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那场恶战之后——她昏死过去,被战友误认为牺牲,装进了准备运走的棺材。就在棺材即将钉盖的那一刻,一位跟了她多年的老战友赶回来,非要“再看她一眼”。别人劝他:“都要钉盖了,看一眼作甚?”他红着眼,执拗地推开众人:“她是我班长,救过我一命。就算走,我也要送她最后一程。”棺材盖打开了。他俯下身,忽然浑身一震,一把抓住她的手,嘶声喊道:“还有气!她还活着!快,快救她!”众人一拥而上。马秀亭被紧急送进后方医院,经过精心救治,一九五一年八月,痊愈归队,重新回到二十六军第四野战所,回到她深爱的战斗岗位。
这一回,她算是“拣了个大便宜”。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便宜可拣,分明是她的顽强,和战友不肯放弃的深情,一起把她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她再度荣立三等功。十几年来,她南征北战,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诀别,却总是一次次化险为夷。福大命大造化大,说到底,是那份“听党话、跟党走”的信念,从未动摇。

四、扎根沂蒙
一九五六年,马秀亭从部队转业。先是在山东昌潍地委机要交通局做文书,又到昌潍专署办公室任机要秘书。一九五八年,她调到潍坊市五井煤矿医院工作,直到一九八二年离休,定居临朐县城。
在昌潍,马秀亭也收获了迟来的爱情。因为革命事业,她迟迟没能成家。是党和政府牵线搭桥,为她介绍了一位同样从战火里走来的临沂抗战老兵——王钧。初次见面那天,两个人都有些拘谨。组织上的人笑着打圆场:“你们都是老革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王钧看着眼前这位眼神清亮的女同志,半天憋出一句话:“我听说了,你在战场上救过很多人。”马秀亭笑了:“你也打过日本鬼子。咱们把命都交给革命了,往后,就把日子过在一起吧。”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是一双饱经战火的手,共同握起建设新中国的锄头。就这样,两个不相识的人,因为共同的信仰,组建了一个革命家庭。
五、活着,就好
2025年6月份,马秀亭老人住进了济南中心医院肾内科10号病房9号床位。病房里一位四十来岁的护工李爱芬,天天守在老人身边。老人精神萎靡、厌食不配合时,这位护工便举起拳头,用低沉而庄重的声音喊道:“毛主席万岁!”老人便跟着举起拳头,庄重地应和:“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老人的神情严肃而认真,精神也随之振作起来。老人不肯吃饭,护工便说:“听党话,跟党走,就必须要吃饭!毛主席的话你听不听?”老人只好像小学生一样乖乖点头,开口进食。护工给她喂粥,她喝一口,忽然问:“小李啊,仗……打完了吗?”李爱芬笑着替她掖掖被角:“打完了,都打完了。您看,现在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老人眼里掠过一丝光亮,喃喃道:“打完了就好……那些娃子,都没白死。”
这是在病房里,一位病友看到的感人一幕,肾衰、心衰,多种疾病缠身命悬一线的老人还在做这样的“游戏”。初看真是让不可思议:都什么年代了,一位老人还这样“沉浸”在过去的岁月里?可细一想,这正是这位老革命刻进骨子里的赤诚。信仰对于马老,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是撑起一生的脊梁。正是靠着这份信仰,她穿过了硝烟,渡过了险关,从二十世纪走到了今天。护工的“特殊护理法”,照见的不只是一份贴心的照料,更是一位老革命跨越近百年岁月的初心不改。
病榻是的老人虽已消瘦,但眼神却依然清亮。她已经记不清许多眼前的琐事,却记得那年渡江的风浪,记得长津湖的雪,记得战友们把她从棺材里拉回来的那个瞬间。女儿问她:“妈,这一辈子,您后悔吗?”老人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后悔啥?娘这辈子,跟共产党走,救过那么多人,值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看到每天的太阳起落。”这是马秀亭老人最朴素的感慨,也是她一生的写照。她的人生,就是一部写满坚韧与信仰的红色史诗。从山口村走出的这位巾帼英雄,把青春献给了民族解放,把一生交给了党和人民。她的故事,当被这片土地上的后来者,久久铭记。
时光缓缓流淌,病痛日复一日地消耗着老人的身躯。历经近百年风雨,闯过无数次生死关口的马秀亭,走完了她漫长而滚烫的一生。于2025年8月25日,这位从莱芜山口村奔赴烽火、九死一生的战地巾帼,安详的离开了她一生奋斗、一生奉献、一生挚爱的土地。儿女们守在她身旁,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她一辈子习惯了在炮火里守护别人,这一回,亲人静静守护着她。
那些硝烟里的记忆、勋章上的荣光、煤矿医院里温柔的问诊、病榻上一次次振臂高呼的赤诚,全都定格在岁月里。她没有带走硝烟,却把和平留给后人;她走完了自己的征途,却把信仰的火种,留在了鲁中大地。
活着,就好。当她安然离去,我们知道,英雄的生命,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活着。只要心里的那团火不灭,每一天的太阳,都会照进英雄的窗棂,照在山口村连绵的青山之上。
(本文写于2025年10月28日,2026年10月25日修改定稿)
特别声明:“都市头条·济南头条”刊发图文为作者投稿,仅代表该作者个人观点。“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茶水分离 市树市花,扫码聆听超然楼赋
超然杯订购热线:
13325115197
史志年鉴、族谱家史、各种画册
国内单书号、丛书号、电子音像号
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