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阳贤达李静慈先生
王标
家乡合阳这片浸润千年文脉的热土上,曾孕育过无数质朴向善、心怀家国的仁人志士,李静慈先生就算得上一个。好多年前,就听过李静慈先生的传奇故事,没多上心,后来说的人多了,才知道,先生民国时期曾做过凤翔、周至的县长,又给共产党的军队捐过酒,王震将军给他赠过皮箱,民国要员于右任、邵力子给他题过字,共和国元勋习仲勋与他合过影。可以说他历经时代浮沉,阅尽世事沧桑,半生投身时局浪潮,半生深耕戏曲文脉,逐光而行,于平凡中活出了滚烫厚重的人生,成为合阳的贤达典范。

前几天,几个文友在一起聊到合阳跳戏时,有人说,跳戏源于县东南新池镇行家庄村,是李静慈先生的故居。并说与李静慈先生的孙子李绍刚先生熟悉,要说起跳戏,自然绕不过李静慈先生,先生生前是为跳戏的传承做出巨大贡献的。说着便打电话让绍刚过来。
绍刚如约而至。他大约六十有加,中高个儿,精神矍铄,敏捷干练。一提起他爷爷,便口若悬河。他说,我本书香世家,老爷李桢为清光绪辛卯科举人,参加过康有为、梁启超的“公车上书”维新活动。耕读传家的家风,幼年便在爷爷心底深深地打下烙印。村里老人常说爷爷年少时,便不同于寻常乡野孩童,既熟稔农耕烟火,又深耕笔墨诗书,笃信读书明礼、立身济世的道理。祖辈坚守的良善风骨,滋养出他温润谦和、正直笃行的品性。良好的家学熏陶,为此后跌宕却赤诚不改的一生,埋下了最温暖、最坚定的伏笔。

这时有人提议,今天天朗气清,何不去行家庄走一趟,岂不一举双得?车子从县城出发,沿着国道一直向东,待到塬头时,南拐两里来地便到了行家庄李家宅院。这是一处标准的渭北四合院,坐南朝北,门房、上房,东西厢房规整划一。大门外的两侧有一对年代久远的旗杆,叫功名桅杆,明示人们,这户人家出过举人。

据说旧时,举人家,大门前常立一对功名桅杆。旗杆上那两个旗斗,表明这家的举人非同一般。这旗杆,除过光宗耀祖、标示身份外,更为重要的是劝学的标杆,一边一个,象征文武并立、福禄成双。“文运对峙,左右护持”,左边主仁,右边主智,一根成旧,一根启新。在乡土的理解里,这代表家族既要守住先人留下的文脉,也寄望后辈继续攀登,承载着崇文、立品、济世的理想。

大门的门楣上,悬挂着清光绪皇帝题写的“亚魁“二字的巨匾。入得大门,左手的厢房就是当年王震住过的屋子。绍钢先生介绍说说一九四八年秋,王震将军驻扎行家庄村。当时爷爷在长安县兴国中学任教,他深明家国大义,感佩将士报国之诚,得知此消息,遂托在凤翔任县长的人脉关系,用马车送来12篓子(每篓120斤)西风佳酿,以秦风醇酒,寄一份仰慕与慰勉。王震将军为之感动,以自身随身皮箱回赠。可想而知,烽火年代,物资匮乏,一只精工皮箱,32篓西凤酒,已是贵重的物品。但就在这一酒一箱,一来一往之间,成全了一段文武相惜、军民同心的佳话。
青年时期的李静慈心怀济世报国的热忱,走出故土,奔赴远方求学问道。他先后就读于西安师范、北京国立高等师范,辗转求学的岁月里,博览群书、广结贤友,既习得渊博学识,亦开阔了人生格局。时局动荡的年间,山河飘摇、民生凋敝,满腔热血的他,渴望以己之力匡扶时局、造福百姓,毅然考入黄埔军校西安分校深造。
他曾与著名爱国民主人士党晴梵先生结为良友,一道攻读儒学,兼修西学,崇尚科学,兼修史学。五四运动中,兼任陕西省学生联合会委员,组织学生参加游行,倡导科学民主。与鲁迅先生相识相交,谈科学、谈民主、谈文艺,结下终生难忘的情谊。九一八事变后,任陕西省教职员联合会常委。组织教职员工,参加抗日游行,宣讲抗日救亡的意义,号召国民抗日。编写话剧剧本《天涯泪路》《红酒》等抗日戏剧,助推全民抗战的热潮。运用自己的社会关系,千方百计营救中共地下党员雷云甫。与习仲勋志向相同,相互交往,成为朋友。

有文献记载,李静慈先生半生浮沉,初心澄澈,最可贵的是,身处旧时代公职体系的李静慈,始终心怀大义、明辨是非,骨子里藏着中国人最纯粹的家国情怀。解放战争时期,革命浪潮席卷三秦大地,心系家国、向往光明的他,早已看清时代大势,笃定正义之师的光明未来。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他不惧风险,以朴素的家国大义默默支持革命事业。相传他曾给途经合阳的共产党军队送酒壮行之举,充分证明了一杯浊酒映赤诚,一腔热血寄初心。一位旧时代公职人员乱世之中的笃定选择,彰显了他超越党派、心怀苍生的博大胸襟。西安解放后,任西北军政大学教员,习仲勋称他是“文化军事全才教官”。
仰望上房的门楣上悬挂着民国进步人士邵力子题写的“四圣遗教”四个大型篆字。两边分别悬挂着于右任先生题写的“源远流长”和合阳绅士党晴梵先生题写的“先生之风”。望着这三幅匾额,李绍刚似乎来劲了,他说,爷爷曾给他说,早年,邵力子主政陕西,闻知合阳有这样一位出身不凡,身世显赫,况且沉心于乡土戏文、不忘桑梓的读书人,颇为赞许。除这个匾额题文外,还赠了一幅条幅:存古韵于乡野,寄高怀于斯文。这一题字,不只是对个人的褒扬,也是对关中乡土文脉的致敬。后来,这条幅一直置于书斋,每每伏案校勘旧本、寻访老艺人时,便与这两行字默默相对,把这份期许,化作抢救跳戏、线戏、秦腔史料的力量。
自五十年代初至六十年代末,先生先后完成了《关于皮影戏》《试谈西北眉户戏》《漫谈傀儡戏》《关于农民宋景诗的及时和传说》《略谈汉调二黄戏》等具有史料价值和学术价值论文。整理改编了《烽火台》《帝王珠》《斩秦英》《戚继光斩子》《反五关》《陈平保国》等数十部进步戏剧。自六九年到七九年在农村的十年里,先生始终严格要求自己,认真学习,积极引导群众参加村上的活动且一时成为村中心理论学习小组的骨干之一。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还在家专心撰写论文,完成剧本《陈玉成》的创作。

走进上房大厅,正对面的墙上,悬挂着李静慈先生不同时期的历史照片。
正在我们专心致志浏览墙上的照片时,村里的国家级跳戏非遗传承人、老支书闻讯赶来。他说,先生是我们行家庄村的斯文,更是我们村的骄傲。人常说,乱世立身靠风骨,盛世传家靠文脉,先生可是做到了。在他的晚年,更是把沉埋乡土文脉的抢救当作一件大事来干。在农村,人们把对公道的期盼,对忠孝节义的赞扬,都寄于丝弦之间,通过高台教化,在喝彩与泪水中悄悄传递善恶敬畏。我随话赶话,这叫书院载斯文,戏台传民心,得到了大家的赞许。
绍刚又介绍到,从一九六九年下放到农村,到一九七九年复职,爷爷在农村整整呆了十年。他从无怨言。经常说:不管生长在那个时代,哪个社会,人总是要吃饭的,要吃饭就要做事,这是任何人都不可抗拒的。人只一心向善,相信历史终会做出公正评价的。
文革结束后,在习仲勋的关心催促下,先生得以平反并恢复公职,任陕西省剧目工作室副主任,重归他所牵挂的戏曲文脉。直至一九八二年,在西安辞世,享年八十四岁。在仅有的三年工作时间里,他整理完成了《陕西戏剧大全》一书,计20万字。

他把笔墨与深情,留在渭北塬上,留在三秦戏曲的故纸与锣鼓之间。为感念他数十年抢救乡土戏曲、接续地方文脉的功绩,时任陕西省委书记马文瑞特批,将他的骨灰安放在革命公园。这个公园,原是为纪念二虎守长安阵亡将士与遇难民众而设,能在此留一方安息之处确实是一份难得的礼遇。
先生一生不求显达,却以对乡土文化的执着,让自己的名字与关中土地长久的连在一起。他深谙渭北乡土戏曲底蕴,尤其熟知合阳跳戏这一被誉为“戏曲活化石的古老剧种。1962年,他牵头组建工作组,返乡深入田间地头,村落街巷,走访老艺人、搜集古史料、梳理古剧目,对合阳跳戏开展有史以来第一次全面系统的调查整理。无数个日夜,他伏案梳理典籍、逐字校勘剧本、细致记录唱腔板式,走遍合阳大小村落,挖掘散落百年的戏曲遗存,让这一濒临失传的古老戏种重焕生机。
既然来到跳戏之乡,就少不了看一场跳戏。跳戏是黄河岸边合阳独有的古老社戏,国家级非遗,被称作中国戏曲的活化石。行家庄正是它重要的传承地,也是李静慈先生当年倾力抢救的剧种。在村跳戏博物馆,我们看了原生态跳戏,并详细了解到跳戏的来龙去脉。我心中更是油然升起一种崇敬:世人仰望名流雅韵,却忽略了千千万万隐于乡间的守护者,先生正是这样默默无闻的守护者。在非遗保护和传承的功劳簿上,他的名字永远不会湮没。
返回县城的路上,我感叹地想,褪去官场烟火,洗尽半生铅华,晚年的先生,安居乡野、淡泊从容,守一方朴雅小院、伴一曲鼓板皮弦,于平淡岁月中坚守文脉初心。他一生心怀大爱,历经浮沉却从未失赤子之心,看过世间百态依旧向阳而生。他的一生跌宕丰盈,既有乱世投身时局的家国担当,亦有盛世守护文脉的文人风骨,更有扎根乡土、心怀百姓的贤达情怀。
黄土塬上秋风有些温柔,收获的田野依旧散发着丰收的芬芳,寓意着故土文脉生生不息,贤达风骨生生不灭。这世间,名留史册者,照亮一个时代;隐于乡野者,滋养一方水土。先生一生二者兼之,他用生命告诉后人,人这一生,绚烂夺目也好,默默无闻也罢,但求立身有骨,处世有心。
2026年11月1日于渭南漱心岛
王标,陕西合阳人,笔名木士,大学文化,高级农艺师,二级调研员。曾任渭南市农科所副所长,华阴市委常委、统战部长,渭南市知识产权局局长,渭南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电视连续剧《秦川牛》中担任剧本策划兼农技顾问,该剧荣获中国电视剧“飞天影视”三等奖。出版散文集《河声岳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