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团圆,等了几十年。
二〇二〇年九月,周丽华打不通爷爷的电话。托人一层层问下去,回话只有一句:人已经在台湾走了。她哭了好几天,哭完了说:我要找我爷爷。
爷爷叫周之善。早年参加抗战,后来随部队去了台湾,退伍后上了船,当海员。两岸不通邮的那些年,他把信写到日本,托停靠的船捎出去,再让家里把回信寄到新加坡。一封信绕过大半个地球,一来一回,就是一年。他就这样绕了几十年。信里不说什么大事,只问家里的稻子好不好,孩子长高了没有。
一九八八年,他六十二岁,提着一只旧行李回到贵州毕节。哥哥在村口等他,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爹娘都不在了,他跪在空了的坟前,磕了几个头。
二〇一一年,八十多岁的他最后一次探亲。临走,他摆摆手,不肯回头:“你们不要再送了,我心情难受。”车开出去很远,家里人才发现,他还在车窗里偷偷看了一眼。
人走了。骨灰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周丽华手里只有一张旧照片。照片早黄了,边角发脆,里面是一扇老屋的木窗,窗棂上还留着当年刷的漆。她就照着这一扇窗,在网上一张一张地找。一万多张图片,她一张点开,一张关掉。有的窗户形状像,有的连门前的树也像。找到那一扇的时候,她盯着屏幕,很久没动——就是它。窗下那道被脚磨矮了的门槛,爷爷在信里提过一回。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贵阳机场。周丽华捧着骨灰盒,轻声说:“爷爷,你今天开心吗?以后你再也不漂泊了。”
那场战争里,倒下的将士来自不同的部队、不同的地方。他们的亲人,如今散居在海峡两岸,也散居在南洋,在更远的地方。可在一个名字面前,没有远近。忠烈堂的一块牌位前,可以站着从海峡这边赶来的后人,也可以站着从海峡那边、从南洋赶回来的后人。他们念着同一个名字,说着同样一句话:
回来了。
安奉牌位,与其说是给逝者的仪式,不如说是给生者的安顿。一炷香,一声称呼,一个可以站一站的地方。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不必再向空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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