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诗读出古典诗味
——林伟健教授《曹溪，夕阳》赏读
黄汉忠
暮色漫过曹溪，落日铺洒在南华古寺的水边，读林伟健教授的《曹溪，夕阳》，是一桩安静而动人的体验。这是一首白话写成的新诗，没有严格的平仄格律束缚，却处处流淌着汉诗沉淀千年的气韵，让我们于现代分行文字之间，真切读出浓浓的古典诗味。
这首小诗篇幅不长，却写得短巧玲珑，深得古典诗词意象营造、意境渲染与寓情于景的精髓。诗人撷取一系列极具东方古典底色的意象入笔：喧嚣尘俗中的九龙泉、默然垂观人世的六祖真身、平缓安闲的曹溪流水、岸边婆娑摇曳的树影、天上舒卷游走的行云，还有漫洒古溪的沉沉夕阳。这一组意象，本就是古典山水禅诗里反复吟咏的符号，泉洗红尘、溪水涤心、夕阳寄怀，由实境入虚境，层层铺展，错落排布，不事铺张雕琢，却勾勒出一幅古寺溪畔的黄昏画卷。这样的写法，在新诗里不是常见的路数，却正是汉诗最本色的路数。
在意境审美上，全诗承袭汉诗清幽淡远、静中观照的审美意趣。开篇以“人声鼎沸”的俗世喧嚣，对照殿上六祖真身的静默无言，一动一静，虚实相衬，这正是古典诗词惯用的反衬造境手法。尘世纷扰在古寺的沉静面前悄然消解，喧嚣与寂然并存，境界就此打开。再将视线投向曹溪远景，溪水悠悠，树影映水，行云随波，景物是客观所见，情思却暗暗灌注于景物之中，践行着古典诗歌寓情于景的写作范式。诗人没有直抒胸臆地大段诉说内心感悟，而是把心绪寄托于流水树色之间：“溪水不知从何处来流到何处去，我只知道溪水正荡涤着我的心。”流水依旧是眼前之流水，却已然成为涤荡尘虑、安顿心灵的载体，景与情交融无间，物我两相映照，完全契合传统诗学“一切景语皆情语”的审美追求。待到夕阳垂落，更是由外景转向内心观照，自然引渡到禅宗哲思，景境、心境、禅境层层叠合，意境空灵澄澈，余味悠长。末尾化用慧能“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传世偈语，不生硬掉书袋，而是融哲理于黄昏晚景，将禅思内化于当下的所见所感，做到理趣藏于诗境，说理而不破坏诗意，亦是古典禅诗一脉相承的笔法。
这首诗很好地践行了作为资深新诗创作诗家、岭南诗社顾问的林伟健教授自己的创作主张：写新诗也必须重视押韵，有意境，有诗味。通读全篇，行间有自然回环的韵感，读来朗朗上口，音节流转，不是格律诗那种一韵到底，却守住汉语诗歌与生俱来的声韵美感。诗歌本是可诵可吟的文字，押韵不是陈旧的枷锁，是汉语言声音魅力的体现。不少当代新诗一味追随西方现代主义，放逐韵律，追逐碎片化、晦涩化表达，刻意断裂意象逻辑，疏离情景交融的民族审美传统，最后变成只能看、不能诵的文字片段，诗意悬浮空洞，与大众阅读感受渐行渐远。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林伟健这首诗的声韵自觉，显得格外可贵。
《曹溪，夕阳》恰恰提供了一个可贵的萌芽样本。它没有退回旧体诗词的格律框架，坚持使用白话新诗的句式，却主动接续古典诗脉。它充分吸收古典诗词的优长：善用传统意象，营造空灵悠远的意境，恪守寓情于景、物我相融的抒情路径，兼顾汉语诗歌声韵之美，以现代白话外壳承载东方诗学内核。古意却不迂腐仿古，白话又不浅白粗率，将古人的审美智慧转化为现代人的生命体验。诗人站在曹溪边上看夕阳，写的是当代人的一次游历与内心体悟，而审美范式、精神意趣，却和千年来山水禅诗遥相呼应。这条路，新诗百年间走的人不多，正因如此，每一个走上来的人都值得被看见、被鼓励。
回望新诗百年，曾陷入过全盘移植西方现代主义诗歌创作的陷阱。笔者曾在多篇文章中批评新诗的这种盲目照搬，这种倾向脱离了本民族的语言特质，丢掉了数千年汉诗积累下来的意象体系、意境追求、情景相生的抒情传统，让新诗成为无根之木，失去民族文化的精神底色。中国新诗的出路，不能以彻底割裂传统为能事，而在于应该回到继承汉诗几千年优秀传统上来，在现代语境下完成创造性转化。林伟健的实践，正是这条出路上的一个正面例证——它证明这条路不仅该走，而且走得通。
继承传统，不是拒绝新诗创作，而是让中国新诗能汲取古典诗词的精神养分，珍视汉语的声韵之美，学习情景相生的造境方式，追求凝练含蓄的表达，承接中国人独有的生命感悟与审美品格。林伟健这首《曹溪，夕阳》，是有意继承的鲜活实践例证。它是地道的新诗，用现代白话书写当下的所见所思，血脉却初步连上了绵延千年的中华诗道。景是眼前之景，心是今人之心，而诗的意境、韵味、精神，接续自《诗经》以来山水诗、禅诗一脉相承的汉诗传统。作为萌芽，它已经证明了方向；作为样本，它值得更多后来者跟上。
读林伟健的《曹溪，夕阳》，也让我看见新诗不走西方现代主义道路，转而向古典诗词审美靠拢、接续几千年本民族诗脉的正确方向与成功希望。好的新诗，应当能够让我们从中读出古典诗味。不是刻意堆砌典故，也不是生硬摹拟古体，而是把汉诗沉淀下来的审美内化于心。以白话为形，以传统为魂，不忘汉语诗歌本有的韵律、意境与精神，扎根民族文化土壤，新诗便能够赓续古老诗脉，真正写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动人的篇章。
最后，请让我们直接欣赏这首新诗具有的古典诗味：
《曹溪，夕阳》
林伟健
人声鼎沸，九龙泉洗净了红尘？
六祖真身端坐在殿上默不作声，
注视着脚下的善男信女，
一切，一切尽在无言中。
远处，是清澈的曹溪平缓安静，
溪边树影婆娑，流水映着行云。
溪水不知从何处来流到何处去，
我只知道溪水正荡涤着我的心。
我在曹溪看夕阳，心中一片平静，
本来无一物，树影流水皆是幻影。
夕阳无限好，黄昏美景我心澄明，
何处惹尘埃，惟心维缘我心不动！
（诗作者简介：林伟健，诗人、哲学与国学专家、教授，出版诗集五本，哲学与国学著作多部。广东岭南诗社顾问，广东老子文化学会原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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