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豫西宜阳,洛水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而过。河的南岸,横亘着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先秦古籍《山海经》中载其为女几山。自古这座山便与“女几酿酒”“彭娥化山”的传说紧紧缠绕。到了唐代,它更是被道教尊为修仙名山,位列“七十二福地”之中。
因而,在世人眼中,女几山是寻仙访道的圣地。而在居住于女几山下的唐诗人李贺的眼中,这座山却是一扇通往奇幻、幽艳与凄冷世界的隐秘门户。

李贺自幼聪颖,骨子里浸透了《楚辞》的浪漫与神话的诡谲。当他踏上女几山的仙境,他看到的绝非寻常的草木土石,而是满山的精怪与神明。他常常在心血来潮之际,搭船渡过洛水,潜入女几山阴的沟沟岔岔里寻找神踪仙迹。在他的笔下,女几山是“兰香神女”的居所,是“走天呵白鹿,游水鞭锦鳞”的仙境,更是‘吹箫饮酒醉,结绶金丝裙”的太虚。在他的想象中,女几山的云雾化作了神女飘逸的裙裾,山间的松风变成了仙乐的低吟。他沉湎于那峰峦叠嶂、岚光云影之中,幻想着能邂逅传说中的仙女。
但李贺终究不是那种只会写“祥云瑞气”的平庸文人。当他醉卧在女几祠内,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端庄肃穆的神祇,而是妖娆婵娟、狐媚娇娘的万端景象。他笔下的神女,有着“密发虛鬟飞,腻颊凝花匀”的丰润娇媚,有着“弄蝶和轻妍,风光怯腰身”的柔弱风情。这种将神话人物世俗化、甚至带着一丝绮丽幽艳色彩的想象,正是李贺诗歌中独有的“秾艳幽冷”
随着日影西斜,女几山褪去了白日的仙气,露出了它幽暗的底色。这也是李贺最迷恋的时刻。“秋野明,秋风白,塘水漻漻虫啧啧。”他在《南山田中行》里这样描绘女几山下的秋夜。没有繁华的喧嚣,只有空旷萧索的冷寂。在这份极致的幽暗中,他看到了常人避之不及的“鬼气”——“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在女几山寂静的松林间,那如漆般幽暗明灭的磷火,在他眼中竟如松花般点缀着夜色,美得惊心动魄。这种“幽辟多鬼气”的审美,并非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他对世间一切幽微、凄冷、边缘之物的极致共情。女几山的阴森与幽冷,恰好契合了他那颗敏感、脆弱却又极度渴望表达的灵魂。
他形销骨立的身影在女几山的草木风物间挤挤挨挨,一旦灵感迸溅,便信手拈来佳句投入锦囊之中。那山间的清风、涧底的流泉,都成了他诗句的韵脚;那山巅的紫气、庙宇的红墙金瓦,都化作了他笔下的色彩。世人多称他为“诗鬼”,却不知这“鬼气”的背后,是一个在命运泥沼中挣扎的孤傲灵魂。他体弱多病,仕途因“避父讳”被生生斩断,满腔“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壮志无处施展。现实越是冰冷残酷,他便越要在女几山的幽暗中寻找慰藉。他将人世的苦乐、生命的无常,都化作了女几山间的一缕鬼火、一声虫鸣。女几山见证了他“呕心沥血”的苦吟,也接纳了他所有的绝望与不甘。
今天,当我们再次仰望那座云雾缭绕的女几山时,仿佛还能看到一千多年前那个瘦削的青年,正披着满身幽火,从千年的时光中走来。他眼中的女几山,是仙境的绮丽,是鬼魅的幽冷,更是他燃烧生命所铸就的永恒诗篇。故而,山记得他,云记得他,而那如漆的鬼灯,依然在每一个秋夜的松花间,为他亮着不灭的光。
(乔新贤 2019.10.29 于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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