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叔的音乐梦(散文)
武继新
五叔生于1953年,共和国成立的第四个年头,算作共和国的同龄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生的人,见证了共和国诸多历史大事件,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三反五反、卫星上天、原子弹爆炸;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中印、中苏、中越边境冲突等等一系列惊天动地的一个个场面,无不让人热血沸腾、摩拳擦掌、群情激奋!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代,一个跃跃欲试的时代,是一个波诡云谲的时代!
五叔生长在这样的岁月,理应该有一个展现自我的地方。或考上大学成为国家栋梁、或城里招工上班、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或当个产业工人能吃上商品粮……可五叔生长在那激情的岁月,也有许多难以的名状!各种机遇总是和一腔热血渐行渐远,到头来仍然面朝黄土背朝天,直到病入膏肓还在田间地头劳作。要说五叔文化浅,可也是初中毕业,比将现在的学历那是天壤之别,可在那个特殊年代,凭他这个农村初中生,本可是有一番作为的,能出去招工的机会尽管不多、但也有支边下乡的际遇,可那是人民公社大集体时代,一切服从于公社集体安排,农村的大片耕地需要众多青壮年劳动力,所以要想走出农村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我曾听五叔生前对我讲起他有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巧被公社参加验兵体检的一个医生拒之门外,那是他腿上有股青筋比较暴露,那医生说是静脉血管曲张,五叔红着脸辩解,说道:“俺是农村强体力劳动腿部暴露的青筋。”可试想这样的争辩无济于事,结果可想而知,那次能展现五叔自身命运的机会就这样失之交臂!后来那批兵去了江浙一带,有个邻村和五叔一样文化的初中生,在部队提了干不说,穿上了四个兜,还领回一个江浙媳妇,那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敲打地面的高跟鞋,微卷的一头烫发,还有那一身洁白的风衣,无不让十里八村众乡亲啧啧羡慕称奇。
五叔想到这些,总是哑巴吃黄连,心里的那种失落感甭提多难受啦!
我想,五叔就是那会吹响了唢呐,在夜深人静的傍晚,在村南的那条沙河旁,吹响了一曲曲哀愁的音乐;他不停地吹呀吹,直吹得心肝欲碎、精疲力竭。那唢呐的声调、婉转悠扬、悲愤高亢,仿佛是一个热血青年面对命运的无助而向苍天的呐喊!
五叔从此和唢呐结缘!
后来到了七十年代,俺们村买了一台十二马力拖拉机,五叔成了村里的拖拉机手。我想,这也是五叔最辉煌的人生岁月。那是人民公社时期,生产队的农活,五叔不再像其他的社员那样,肩挑背扛,天不明就下地劳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成天把一身汗水洒于田间地头。那年月,大讲“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一年四季,公社社员基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可五叔就不同啦!他虽然也在田间地头来回奔波,可他那是驾驶机械化的铁牛,为社会主义建设而辛勤耕耘,浑身充满着使不完的劲,自豪感油然而生。生产队干部和社员也对五叔尊敬有加,因为这铁牛在那大集体时代,把原始的农耕,从原始的生产力让一部分社员从重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深翻耕挖,不管白天黑夜,这犁地的铁牛替代了耕牛,不吃一口青草、不吃一口饲料,第二天,大片的耕地、大片大片的庄稼、就散发出土地的气息和收获稻谷的麦香,社员笑得合不拢嘴。所以驾驶拖拉机这一技术活,也让广大社员对五叔树起大拇指。当然,没有文化,这铁牛也是不听话的,五叔那时也是对着农机手册加班熬夜地学习,所以五叔的农机技术也是顶呱呱。
我记事起,记得夏秋那是五叔最忙的季节,他把一车车小麦、一车车玉米、一车车高粱大豆、一车车花生瓜干,驾驶着他那十二马力的现代化车辆,车箱装得粮食像一座小山似的,一趟趟风驰电掣送往公社粮站,大队干部在公社受到了表扬,眼睛笑得眯起了一条缝。五叔心中也是心花怒放。可不是吗?试想,这正是快马加鞭建设社会主义时期,是大集体赶帮学超的时代,又有多少人能像五叔那样驾驶着拖拉机笑逐颜开地来展现自己的自身价值呢?
这时的五叔就像一个弄潮儿!
可好景不长,随着八十年代的改革开放。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联产责任制,五叔无奈只有回归土地,种起了自己的责任田。是命运不公,还是大集体变成了私有化,那时五叔又产生出许多苦闷,无奈在一个风雪月高的寒夜,五叔从墙上拿起他那把喜好的唢呐,于是村子前的南河又想起低沉的唢呐声,那声音在黑夜里穿透夜色,如泣如诉!不久,随着岁月流逝,这喇叭声逐渐变得高昂,调子里充满了欢快的乐调,有庆丰收、赛马、在希望的田野上、百鸟朝凤……五叔可谓无师自通,他没有拜过师,也没外出学过艺,全靠自己自学。乐谱、乐器、吹拉弹唱那是信手拈来。那时邻村有红白喜事都有一班吹鼓手,附近有名的吹鼓班子常常请邀五叔去坐阵,无论是笙、长笛、二胡等各种演奏乐器,五叔总是演奏地别有一番滋味。往往一些主家有红白喜事,都主动力邀五叔去表演。五叔看到自己这一特长得到老百姓喜爱,也喜枚孜孜、乐此不疲。虽然自己失去了拖拉机手这一工作,可没想到他这音乐爱好还能有用武之地,并且也还有一定的经济收入,五叔逐渐从苦闷中解脱出来,脸上的笑容裂出了一道道鱼纹。
五叔想:“老天关闭了那道门,却又给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正当五叔把他那得心应手的唢呐吹得喜气洋洋的时候,正当五叔扬起生活的理想的风帆驶向自己彼岸的时候,正当五叔凭靠这一艺术养家糊口的时候,我倔犟的爷爷站了出来,强烈反对五叔加入吹鼓班班子,声称自古当个吹鼓手那不是正儿八经的职业,在古代俗称是“下艺”,好像农村的孩子只有安稳地种好地、养好家才是本份人,当个吹鼓手就是不务正业,就这样,五叔的音乐梦戛然而止。
无奈,五叔只有把心爱的唢呐擦了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挂在墙上。
五叔苦闷过、徬徨过、痛苦过……这一切的一切能向谁叙说?
光阴荏苒、岁月流逝,有一天,五叔再也忍不了对唢呐的渴望,从墙上摘下那把心爱的唢呐,握在手里。
于是,村前南河旁的唢呐声,又一次传出阵阵悠扬的音乐,这是五叔一年四季婉转愁肠的思绪,这思绪愁肠的千转百回,在喇叭声里能道听出五叔一生的命运曲曲折折,这命运就似一曲如歌的行板,诉说着五叔一生无尽的惆怅!
后来五叔到过窑厂出过苦力、外出打过零工,日子过得颇为艰难。
可五叔对他那把唢呐总是独有情钟,劳动间隙、下田归来,他总会情不自禁地吹响唢呐,只要唢呐声响起,仿佛五叔从那喇叭声里找回了自己。
可这样的光景不长!
在乙巳年的2025年,五叔一病不起。看着五叔身体一天天瘦削下去,坐在五叔的床头,抚摸着五叔瘦骨嶙峋的身体,一米八几的身子蜷缩在那里,我的心里用语言难以描述,古人云:“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想来这句话,何尝不代表着我此时此刻的心境。
如今,这把唢呐还挂在五叔生前居住的小屋,看见这唢呐就想起五叔的一生。
生活何尝不是一首音乐,希望五叔活在他喜好的音乐里,活在他喜爱的唢呐世界里;这不是梦。因为五叔活着的时候就为了他的音乐梦而努力过、奋斗过、高歌过,只是梦想和现实总是擦肩而过。失败、成功、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五叔活着时候奏响的那一曲曲唢呐声,不就是人们对命运的抗争和对每个人命运一生最有力的诠释吗?
谨以此文作为我对五叔的悼念,纪念五叔去世一周年!(丙午年农历九月二十四日于钜鑫大厦)
作者简历:武继新,男,出版有散文集《故乡近 故乡远》、《上下五千年》一书,有多篇文学作品获全国文学奖,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