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初的清镇,早上起来要穿薄棉袄了。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子。我蹲在阳台上收拾行李,把那摞四十多万字的稿纸往箱子里码,码着码着就出了神——六月初来的时候,这箱子还是空的,里头只塞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台笔记本、几本书。如今箱子满了,心也满了,装不下的,是这五个月的日日夜夜。
过几天就要回广州了。按理说该高兴,可这几天走在街上,看什么都觉得亲,看什么都舍不得。路口卖水果的阿姨问“要走了?”,我点点头,她硬塞给我两个柿子,说“路上吃”。楼下地摊火锅店的老板娘见我就喊“郭老师,进来坐嘛”,我进去坐了,她泡了杯湄潭翠芽,说“明年春天记得来啊”。我说来,一定来。
说实在的,活了这么些年,从没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久。广州是我家,可广州太快了,快得你来不及看云、听风、等人。清镇不一样。清镇慢。早上被鸟叫醒,推开窗就是山,雾还没散,半山腰缠着白带子,看着看着,人就静下来了。这种静,对写字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六月刚到那几天,我还有点不习惯。广州六月热得人发蔫,清镇这边早晚凉飕飕的,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头一晚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推开窗,看见对面山头上云雾缭绕,楼下护城河的水面平得像块镜子,几只白鹭从河上飞过去,翅膀扇得慢悠悠的。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地方来对了。
后来就到处跑。贵州这地方,你说它大吧,一个县挨着一个县,山路十八弯,转得人晕头转向;你说它小吧,从黔东南跑到黔西北,开一天车都跑不到头。我跑了黔东南的苗寨、侗寨,跑了黔北的古镇,跑了铜仁的茶园,跑了乌江边上的小镇。每到一个地方,最先接住你的,不是风景,是人。
在千户苗寨里,我迷了路,在巷子里转来转去,一个背孩子的阿妈看见了,二话不说给我带路。我说谢谢,她摆摆手,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你从哪来?”我说广州。她眼睛一亮:“广州好远哦。”然后又补一句:“来我们这里,就是客。”走到寨口,她指了路,转身就走了,背上的孩子回头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还有一次在黔北一个古镇上,我坐在茶馆门口写笔记,写着写着下起雨来。老板搬了把椅子出来,往我旁边一搁,又递了把伞:“坐屋檐底下写,淋不着。”雨越下越大,他就坐在旁边跟我聊天,说这镇子以前是盐码头,说哪家铺子的豆花最嫩,说镇上哪棵黄葛树有几百年了。聊了一个多钟头,雨停了,我要走,他说“不忙不忙,再坐一下嘛”。那种不拿你当外人的劲儿,让人觉得踏实。
最难忘的,是在铜仁江口的一个茶园里。我去的时候正赶上采秋茶,满山坡的茶树,采茶的大姐们戴着斗笠、挎着竹篓,手在茶垄上翻飞。我在田埂上站着看,一个姓张的大姐喊我:“来嘛,试一下嘛!”我笨手笨脚地学,摘了半把,她看了直笑:“你这个摘法,茶都要被你掐坏了。”笑完了,正正经经地教我:要掐尖,要轻,要两叶一芯。那天下午我摘了不到二两,她把自己篓子里的倒了一半给我:“拿回去炒了喝,香得很。”我要给钱,她死活不要:“自家种的,要哪样钱嘛。”
这些事,搁在文章里好像不大,可恰恰是这些不大不小的事,让我觉得贵州这地方,不光有好看的山水,更有暖人的人心。山水是静的,人是活的。山好看,水好看,人更好看——我说的好看,是心肠好看。
贵州的山,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山是一座一座的,贵州的山是挤在一堆的,层层叠叠,你挨着我我挨着你。站在高处望出去,近的山是墨绿的,远一点是青的,再远就成了灰蓝,最后跟天边的云化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乌蒙山尤其壮观,那山势大起大落,沟壑深不见底,开车走在盘山路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心里发紧,可又忍不住往外看——太美了,美得让人倒吸凉气。
水也好。红枫湖的水,晴天是碧绿的,阴天是墨绿的,下过雨之后泛着一点浑黄,像泡浓了的茶。乌江的水急,在峡谷里奔着往下冲,声音轰隆隆的,站在边上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赤水河的水清,两岸全是竹林,风一吹,竹梢子扫着水面,沙沙地响。我在赤水河边坐过一整个下午,看水看竹子看天,一个字没写,可心里满满的。
在贵州跑这些日子,我最大的感受是:这地方天生就是给写东西的人准备的。有山有水有故事,有人有酒有烟火。你缺素材?出门就是素材。你缺灵感?坐下来喝杯茶,听人摆龙门阵,灵感自己就来了。我有时候跟朋友打电话说,贵州这地方“养”作家——它不催你,不赶你,给你地方住,给你饭吃,给你好山好水好空气,你只管静下心来写就是了。我那四十多万字的报告文学集《此身安处:黔山可栖》,就是在这种“养”里头一个字一个字长出来的。
说到写这本书,真得感谢贵州日报“天眼”客户端。他们给我开了《郭军旅居札记》专栏,我那些札记有一搭没一搭地发,五十多篇,居然不少人看。央视网、新浪、搜狐这些平台也转了,广州的朋友发微信来:“你在贵州成网红了?”我说什么网红,就是沾了贵州的光。这话是真心话——文章写的是贵州,人家转的也是贵州,我不过是沾了这片土地的光。意外的惊喜是,朋友圈不少人纷纷私信我:明年避暑度假,贵州是唯一的选择。
贵阳日报的记者来采访,跟我聊了一下午,后来写出两万多字的专访,分上中下三篇在“天眼”上发出来。叶辛老师、梁衡老师看了,托人带话鼓励我。梁衡老师说“沉下去才能写出好东西”,这话我刻在脑子里了。其实说到底,哪是我沉下去了,是贵州这地方把我接住了。你到一个地方,人家拿真心待你,你自然就沉下去了,不用刻意。
可话说回来,这五个月,路走多了,文章写多了,书却真读少了。来的时候箱子里塞了《徐霞客游记》和两本贵州地方志,打算晚上翻翻。结果呢?白天跑一天,晚上回来不是整理笔记就是赶稿子,书翻了几页就搁下了。有天半夜醒来,看见那两本书摞在床头,书签还夹在第三十几页,心里头就发虚——一个写字的人不读书,跟种地的不积肥有什么两样?回去得补上,狠狠补。
所以你说这五个月,是得还是失?我说不清。稿子写出来了,人也结实了——贵州的饭菜养人,酸汤鱼、辣子鸡、豆花面、羊肉粉,吃了五个月,皮带松了一扣。可书没读够,这是实打实的遗憾。不过转念一想,明年春天还来呢,到时候少跑几个地方,多带两箱书,找个寨子住下来,早上看云,下午看书,晚上听虫叫。看完了写,写累了看,那才叫过日子。
走之前这两天,我把清镇街上常去的地方又走了一遍。那家粉店,老板娘认得我了,见我进门就喊:“还是素粉?多放脆哨?”我说是。吃完结账,她少收了两块钱,说“你要走了嘛”。菜市场里卖折耳根的大姐,见我就笑:“广州没有这个吧?带点回去?”我说带不了,她遗憾地咂咂嘴:“那你明年早点来,春天的折耳根最嫩。”
就这么一句“明年早点来”,说得我鼻子发酸。
广州是要回去的,家在那边,事情也在那边。可贵州这地方,我不会只来这一回。明年三月,山上的杜鹃该开了吧?樱桃花也该开了吧?到时候我再来。不赶稿子,不跑长途,就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看看这里的山,好好会会这里的人,好好读几本书。写不写字的,随缘。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让你“安”下来的地方,不容易。贵州于我,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它不跟你客套,也不跟你见外。山在那儿,水在那儿,人也在那儿。你来了,它接着你;你走了,它等着你。你写它,它不骄傲;你不写它,它也不生气。它就是安安稳稳地在那儿,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该开花的时候开花。
昨天傍晚,我又去红枫湖边走了走。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几只白鹭贴着水飞过去,翅膀尖儿沾了一下水,荡开一圈圈波纹。旁边有个钓鱼的老汉,收了竿,提着小桶从我面前过,桶里两条鲫鱼扑腾着。他看我一眼,说:“要走了?”我说要走了。他说:“明年春天来钓鱼嘛,春天鱼肥。”我说好。
就这一个“好”字,算是跟贵州许了个约。
此身安处,是黔山。明年春来,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