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梅开花枝俏
文/王海珍
清晨披着一缕霞光,哼着歌儿轻快的漫步,穿行在小区叠翠的林荫路上,猝然撞见,一株梅花,悄然绽开了。
这是何等奇妙的际遇!
十月时序,秋意缓缓浸漫开来。梧桐叶悄悄晕染出浅黄,桂花方才敛尽馥郁的芬芳,徐徐掠过的晚风,已经裹上一层清浅的凉意。可眼前这株梅树,疏瘦的枝桠间,竟缀满一簇簇粉白的花,在褪尽青叶的枝杈之间,突兀地舒展着,明艳地撩动人的目光。
我收住脚步,缓缓绕着梅树踱步端详。花朵鲜活真切,花瓣薄如蝉翼,透亮地承接晨光,纤细的花蕊亭亭挺立,凝着一点温润鹅黄。俯身轻嗅,一缕熟悉的暗香悠悠漫上来,清冽而幽淡,不似桂花甜腻缠人,也不似菊花清苦沉郁,是独属于寒梅的、沉静孤傲的气息。
梅花,本该绽放在岁暮年初。它理应披霜载雪,在万物凋残的冷寂里孤然吐蕊,才不负“凌寒独自开”的千古赞誉。历代文人笔墨描摹千年,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落笔皆是寒冬里的梅影。它被塑成风骨的图腾,化作坚韧的注脚,仿佛倘若错过凛冬盛放,便辜负了世人赋予它的品格。
可眼前这株寒梅,全然不理会这些既定的期许。它自在开在十月,开在云淡风轻的秋阳之下,开在行人步履匆匆、无心驻足的角落。没有皑皑白雪衬衬底色,没有凛冽寒风磨砺气节,它就这般从容舒展,开得随性洒脱,开得自在安然。
我心底蓦然生出感慨,这株梅花,活得何其通透幸福。
千百年光阴流转,世人往梅花身上堆叠了太多沉重的寄望。要它抵御严寒,要它傲雪挺立,要它承载高洁的寓意,要它托举文人心中不屈的风骨。它被誊写进诗篇,勾勒于画卷,慢慢凝固成一枚刻板的道德标本。仿佛一旦不在寒冬绽放,便是一种失约,一种失职。
可花终究只是花啊。它奔赴花开,本源只是遵从生命的本能,追逐暖阳、承接雨露,汲取深埋土里的养分,顺从心底那股抑制不住、蓬勃涌动的生机。至于绽放于哪个时节,是否契合世人预设的模样,花儿从来不曾思虑、不曾计较。
许是今岁秋温迟迟不肯回落,几场秋雨又适时浸润了根系,这株梅树便误判了时序;又或许,它本就无意恪守节令,只遵从自身生命的节律。暖意足够,养分充盈,便义无反顾地绽放。
这般姿态,竟是一种难得的人生境界。
我们奔波浮沉于尘世,被无数条条框框紧紧束缚。什么年纪奔赴何事,何时盛放、何时收敛,早早被世俗划定得清清楚楚。一旦脚步偏离既定轨道,便容易招来旁人的指点非议,就连自己,也先自惶惑不安。多少人跨过一段年岁之后,便不敢再肆意“开花”:怯于学习新知,惮于改换前路,不愿在旁人眼里该沉静退守的岁月,放任天性、随心而行。

而这株梅花,它悄悄忘了季节。
忘却时序,也就卸下了层层顾虑。它不去思忖秋日绽放算不算背离常理,不去担忧盛放之后会不会引来闲话,只管把积蓄一整年的蓬勃力量,酣畅淋漓地释放出来。
我静静伫立树下许久。晨间柔和的阳光穿过疏枝,温柔地落上我的肩头,也轻轻抚过这几朵不合时序的小花。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驻足,抬眼凝望,眉眼间漾起和我一样的讶异,还有淡淡的笑意。
花开在哪一处枝头、绽放在哪一个时节,从来都不是过错。困住我们的,是心底对“本该如此”的执念。
梅花忘了季节,却从来没有遗忘自己。
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回眸。那星星点点的粉白,在澄澈秋光里轻轻摇曳,仿佛低声絮语:开花,本就是一场顺其自然的奔赴,何必执拗地,一定要等到寒冬落雪呢。


【作者简介】
王海珍,河北承德人,昵称“天蓝海蓝”。大专学历,任教三十八载,桃李满园。
退休后寄情于葫芦丝、朗诵与摄影,尤爱诗词歌赋。兼任双滦诗词楹联协会会员,紫韵文学社会员。
多首七律作品见诸报刊,其中《紫塞寒冬》《承德迎春》二首荣获2025“当代作家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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