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家精品

✪ 钓
□ 樊康琴(甘 肃)
阳光。河滩。鱼和钓鱼人
今天,他和它们还在
我不懂垂钓
不懂得鱼饵、线和漂的学问
我喜欢远远的
做一个旁观者
远远看着:
替第一条鱼流两滴泪
替第二条鱼叹息一声
但我越来越相信
最后一条咬钩的鱼是快乐的
它藏得最深的快乐
就是鱼钩带给它的疼
在垂钓者眼里
我比鱼儿还安静。燃烧的夕阳
是又大又圆的鱼饵,但快要被收回
这疼痛中缓慢流失的时光
也不是浪费
薄暮时分
我有最美最丰盛的晚宴
有伤痛的,不忍在针尖上
说出的
狂喜和幸福

✪ 诗人简介:

樊康琴(1971~ ),女,笔名樊樊,生于甘肃武都。诗人、评论家。有诗歌、评论、访谈、随笔、散文见于各种刊物。2006年参加《诗刊》社第二十二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樊樊诗选》《1988年的河床》《蝴蝶蓝》等,诗歌评论集《缪斯的孩子》。
✪ 童年点评:
樊康琴的《钓》,是当代口语诗中极具思辨锋芒的佳作。全诗以河滩垂钓这一极其日常的场景作为叙事载体,挣脱了传统渔隐诗歌闲适淡泊的固化母题,在观看与被观看、痛苦与欢愉、主体与客体的边界之间来回穿梭,不断拆解人们习以为常的价值判断。如果放置在解构批评诗学的视野之下细读,这首诗最动人的力量,就在于它主动冲击逻各斯中心主义所建构的二元对立秩序,让意义在延异之中持续播撒,拒绝交付一个封闭、唯一、确定的主旨。
长久以来,书写垂钓的文学文本,大多已经形成稳定的等级结构:垂钓者是掌控局面的主体,手握钓线,掌握诱饵,拥有选择、等待、收获的主动权;鱼是被动的客体,是猎物,是等待被捕获、被支配的弱者;旁观者要么向往渔者的悠然,要么单纯怜悯鱼儿受难。这套强弱、主客、悲喜二分的思维模式,正是德里达所批判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在这种思维框架里面,快乐和痛苦是完全对立的两极:痛苦是负面的伤害,欢愉是脱离苦难之后的享受,二者泾渭分明,不可相融。樊康琴开篇便以“远远的,做一个旁观者”的姿态,从这个既定秩序的外部入场。诗人没有立刻抛出惊世的论断,而是顺着大众普遍的共情路径前行,替第一条鱼落泪,替第二条鱼叹息,顺从普通人对受难生命的同情本能。这个铺垫非常关键,它让后面的反转不至于沦为刻意的文字猎奇。当受众沉浸在对鱼儿的悲悯之中,诗人笔锋陡然一转,提出颠覆性的判断:最后一条咬钩的鱼是快乐的,它藏得最深的快乐,就是鱼钩带给它的疼。这一句是全诗的诗眼,也是解构操作的核心。诗人在这里瓦解了“疼痛等于苦难、快乐等于美好”这种固化的价值层级。在传统二元认知中,疼痛是快乐的反面,二者互相排斥;而在这首诗里,疼痛成为快乐得以显现的依托,欢愉寄居在刺痛之中,没有鱼钩带来的尖锐之痛,这份隐秘的快乐便无从谈起。意义不再稳定,开始发生延异:我们无法简单定义咬钩这件事究竟是悲剧还是成全,鱼的感受也不能只用受难二字概括。文本不再受单一中心主旨的束缚,它同时向多种解读敞开:有人读出生命本能之中无法抗拒的诱惑,有人看见极致体验里痛苦与狂喜共生的真相,也有人读出存在本身自带的宿命感。没有哪一种解读拥有绝对的优先权,这正是解构诗学所追求的效果,破除唯一真理的幻觉。
意象的转喻滑移,是这首诗另一处高明的艺术手段。诗中“鱼饵”这个意象,前后发生了两层置换。第一层鱼饵,是垂钓者抛入水中,用来诱骗鱼儿上钩的饵料,是人和鱼之间博弈的媒介。而当诗句推进到“燃烧的夕阳,是又大又圆的鱼饵,但快要被收回”,意象完成一次华丽的跨越。夕阳本是黄昏的自然景象,代表时间的流逝,此刻它被重新命名为鱼饵。垂钓者在水边垂钓游鱼,而时光、黄昏又在垂钓包括垂钓者、旁观者在内的所有人。河滩上这场小小的垂钓,瞬间成为整个生命世界的缩影。我们每一个行走于世间的生命,都是被时光垂钓的对象,都在时间的诱饵面前,体会着流逝带来的刺痛,也领受刺痛之中独有的生命体验。诗人紧接着写下“这疼痛中缓慢流失的时光,也不是浪费”,再度对世俗认知进行消解。世人大多恐惧时光流逝,将生命里的伤痛、损耗视作一种白费与消耗,而诗人平静地告诉我们,在疼痛之中缓缓流走的光阴,自有它的价值,不必用得失、损益这套功利标尺去衡量。
我们不妨拿古典垂钓名篇,张志和《渔歌子》与之对照:“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在张志和的词里,渔翁是自在的主体,山水是供人栖居安放心灵的家园,垂钓是归隐避世、安顿自我的姿态。人与自然达成和谐圆融,所有物象共同指向一个稳定、完满的意境:远离尘嚣,乐享烟波。古典渔隐美学,寻求主客相融、心与山水合一的归宿,它不去拆解秩序,不去质疑既定的苦乐边界。而樊樊的《钓》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径。《渔歌子》里,人是主动奔赴山水、寻找安宁的垂钓者;《钓》却把“垂钓”的权力弥散开来,不再专属人类。夕阳可以为饵,时光亦可垂纶,钓者与被钓者的界限消融。传统词作里,蓑笠、江水、游鱼共同构筑一个提纯、隔绝俗世的仙境;本诗则让苇塘紧挨着远处的楼群,自然与人世并置,不刻意营造出世幻境。一者是在烟波里寻归处,一者是取消归处、消解胜负。
此诗的结构是层层向内收拢的,由河滩实景,走向生命的形而上沉思。薄暮来临,白日的垂钓行将结束,诗人说“我有最美最丰盛的晚宴”。这里的晚宴,绝非口腹层面的食物,而是精神的盛宴。作为旁观者,“我”没有参与这场捕获,却通过观看、思索,洞悉了痛与乐缠绕共生的生命真相,这份洞察,就是属于“我”独有的收获。全诗收尾三行短句,单独分行:“有伤痛的,不忍在针尖上/说出的/狂喜和幸福”,留白充沛,余味深长。针尖对应鱼钩锋利的尖端,是疼痛的符号;狂喜与幸福扎根在伤痛之上,因为这份幸福依附于刺痛,过于尖锐、幽深,无法直白地言说,不能轻飘飘地讲出口。语言在这里抵达边界,很多最本真的生命感受,本就处在语言难以完整描摹的地带。诗人主动选择克制、缄默,不强行用语言把这份复杂的感受钉死在一个定义里,给受众留下巨大的感受空间。
在语言形态上,这首诗走简约克制的口语路线,开篇“阳光。河滩。鱼和钓鱼人”以名词并置的方式开篇,不加修饰,如同镜头定格,冷静、客观,先搭建起一个干净的现场,为后面汹涌的思辨积蓄张力。全诗的情绪没有外放、呐喊,始终保持一种克制的凝视。它的悲悯不是廉价、泛滥的同情,而是一种平等的生命观照:不居高临下怜悯鱼的命运,也不批判垂钓者的捕获行为,只是看见生命之中一组纠缠、无法切割的矛盾。同时,这首诗也和袁枚的性灵说形成奇妙的呼应,它从一次偶然的河滩见闻出发,书写当下瞬间生发的心灵感兴,不套用陈旧的古典寄托范式,忠于个体真实的生命感悟,以一己之眼,照见普遍的存在困境。但它又和传统性灵诗歌不一样,古典性灵诗作大多最终追求情绪的安顿、圆融的收束,达成心境的和解;而《钓》刻意保留矛盾、保留歧义,让痛苦与欢愉持续对峙,不做强行调和,不制造圆满闭环。
当然,这首诗本身自带争议性。“咬钩之痛即是鱼深藏的快乐”这个命题,很容易引发受众的质疑与辩驳。但在解构的诗学视野中,争议恰恰是文本生命力的来源。一首好诗,并不负责给出标准答案,它的价值在于撕开我们固有的认知壁垒,让我们看见二元边界之下,生命幽深复杂的本相。樊康琴借着河滩一次寻常的垂钓,钓起了所有生命都需要直面的母题:人世间很多极致的狂喜与幸福,从来都洁净无染、毫无伤痕的,那些最厚重、最刻骨的幸福,往往都携带着无法言说的伤痛底色。这首短小的诗篇,以轻盈的口语外壳承载厚重的存在思辨,在当代诗歌之中,拥有不可替代的审美价值。
✪ 点评人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生于安徽蚌埠。1980年开始诗歌创作,笔耕四十余年。上世纪八十年代服役于东海舰队舟山基地登陆艇31大队(37691部队)政治处水兵俱乐部,亲历浙东沿海海岛战备输送与海上训练及新闻宣传,部队传承一江山岛登陆作战的光荣传统。退役后辗转企业行政、品牌策划、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岗位,几番历经生死考验,饱尝人世悲欢。诗风多元,中西诗学交融并重,兼顾创作实践与理论批评。曾参与策划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重要文学活动。著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诗歌作品,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 附注:
✪ 渔歌子
□ 张志和(唐)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 诗人简介:

张志和(732—774),初名龟龄,字子同,自号烟波钓徒,又号玄真子,婺州金华(今浙江金华)人。唐代早期词人、诗人、书画家。十六岁明经及第,曾授翰林待诏,后弃官归隐,泛舟江湖,垂钓自娱。《渔歌子》为千古传诵的渔隐名篇,著有《玄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