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李走得很慢。
跟他一起出去办事,我们总要在前头站住,等他两步。都只当他年纪大了。后来才知道,不是年纪的事——他的肝里,早就长了瘤子。
老李快七十岁,退役军人,是“接咱老兵回家”团队里年纪最大的一位。去年查出肝癌,晚期。可在这之前,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的饭量从两碗变成几口,脚步从稳当变得迟缓,一点一点,他把这件事藏了整整一年。
还是我们劝着,他才去了医院。结果出来,人都愣住了。
他拒绝了手术。我们不死心,带他去外省,找国医大师看。那时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药端到面前,吃几口就吃不动了。
肝上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攥着。疼上来的时候,他不喊,也不哼,只是闭着眼,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等那一阵过去,他睁开眼,缓一口气,头一句话往往是:刚才说到哪儿了?
我们问他疼不疼。他摆摆手:还好,还好。
夜里,病房安静下来,疼得更凶。护工说,他常常整夜半坐着,靠在床头,不叫人。问他为什么不躺下,他说,躺着更疼。就这样半坐半靠,熬到天亮。天一亮,精神稍微好一点,他又要问项目上的事。
寻访这件事,外行看着简单,以为打个电话、查个档案就完了。其实琐碎得很。一个名字,先得确认是不是本人,同名同姓的,要一笔一笔对籍贯、对年龄、对部队番号;对上了,再去找家属。家属早就散了,只能顺着一个个电话往下问,问到了,人家还未必信你,被当成骗子挂掉电话,是常有的事。
跑乡下更是常事。线索常常只剩一个村名,人到了地方,老人已经过世,后辈搬走了。就在村里坐着,跟留下的老人聊,聊着聊着,人家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这种时候不能急,得陪着坐,听完,人家才肯把最要紧的那句话告诉你:“我阿叔,跟着部队去了台湾,再没信了。”
这样的电话,老李打过多少个,没人数得清。他打电话,声音放得很低,很慢,像怕惊着电话那头的人——那头,常常也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等一个消息,等了大半辈子。
找到的时候,家属在电话里哭。老李不哭,只说:找到了,是好事。挂了电话,他坐一会儿,才接着拨下一个。
他自己也是当过兵的人。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在他眼里不是资料上的名字,是一个个跟他穿过一样军装的战友。所以疼成那样,他惦记的还是这件事——不是放不下工作,是放不下那些人。
忠烈堂的事,在一步一步往前走,牌位也快要立起来了。这些,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等牌位立起来那天,我们会在香炉里,替他点一炷香。青烟升起来的时候,跟他说一声:
老李,你累了。我们接你回家,歇一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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