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书
文\李麒麟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番禺城头的木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谢到第八十回的时候,他还在。
九个儿子排着队死在他前头。一个接一个,像秋天树上掉枣子,啪,啪,啪,掉完了,树上只剩一片枯叶,还挂着。他坐在榕树下听阿福念讣告,听到第九遍,把茶碗搁下来,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喝茶。茶是苦的,岭南的苦,他喝了六十多年,喝惯了。
他年轻时从真定来。河北的麦子换成了岭南的稻子,官话换成了越语,短衣换成了椎髻。有一天他照铜镜,镜子里那个人他快不认得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皮肤糙得像老树皮。他摸了摸脸,笑了:赵佗啊赵佗,你到底是哪儿人?
他修过渠。龙川那条水渠,他带兵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渠成那天,稻子灌了水,绿油油的,看着像地毯。他蹲在田埂上,跟越人老农分一锅旱烟抽,老农拍拍他肩膀,用越语骂了句什么,翻译说,老家伙夸你是个好把式。
他打过仗。诈降、偷弩、灭安阳国。儿子赵始替他干的。赵始骗了人家闺女,回来酒喝多了,坠马死了。他在灵前站了一夜,第二天把灵位锁进密室。密室里有九块牌位,他每个月进去坐半天,出来眼睛红红的。阿福不敢问。
他也称过帝。龙袍做好那天,他穿上照了照镜子,又脱了。不舒服。还是短衣好。
一百零三岁那年冬天,他让所有人出去,单独跟阿福说了几句话。阿福听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后来阿福把话刻在竹片上,封进陶罐,埋在榕树根底下。陶罐后来找不着了,但番禺的老人们都说,那上面写的是——“朕以命守此土。九子皆亡,天罚也。然朕不悔。”
他死那天,四门出棺,一模一样的队伍,一模一样的哭声。谁也不知道真身埋在哪。但他埋不埋的,又有什么要紧。渠还在,田还在,越人和汉人的孩子混在一块儿跑,嘴里讲的话,一半中原一半岭南。
榕树后来倒了,气根扎进土里,又长出新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骂:“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