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刍时间的人
——读黄革新《咀嚼岁月》
黄革新把书名取作《咀嚼岁月》,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事。“咀嚼”从来不只是口腔的动作,它是消化之前的必要工序——食物入口,牙齿将其碾碎、研磨,与唾液混合,然后才咽下去,交给胃去分解、肠去吸收。岁月不是食物,但它同样需要这样一道工序才能变成人可以承受的东西。未经咀嚼的岁月,只是一堆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事件;经咀嚼之后,它才成为记忆、成为理解、成为一个人可以携带着往前走而不被压垮的重量。黄革新用一百篇散文完成的,正是这样一场漫长的反刍。读这本书,我感受到的不是一个人在展示他的经历,而是一个人在演示:经历如何经由语言与回忆的咀嚼,转化为意义。
这里有一个时间性的秘密。咀嚼的对象永远是已经过去的东西,但咀嚼这个动作本身却发生在当下。这意味着,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写,每一次“嚼”都是把过去的碎片拿到现在的意义场中重新拼合。黄革新从桂北山村写到边防前线,从军校讲台写到党校书桌,他的回忆不是简单的倒带,而是一种带着当下眼光的重新辨认。陈学璞在评论中注意到,书中开篇的《等你》表面上是情诗,实质上是乡恋,思念恋人的表象之下涌动着的是对故土“欲罢不能”的牵系。这种“表面”与“实质”之间的滑动,恰恰是咀嚼的产物:少年时写下的句子,多年以后再读,读出了当时未曾察觉的深层结构。岁月需要被“再读”,才能释放出它埋藏的意义。
恭城油茶在这本书里不只是一种地方吃食,它几乎是咀嚼行为的一个味觉隐喻。逸飞中文网那篇印象记里写到,油茶入口“初觉是茶叶的清苦,过后便是甘醇鲜香”。苦与甘不是两种分离的体验,而是一条时间线上的先后秩序:没有前一口的清苦,后一口的甘醇就失去了对照的坐标。黄革新的散文集里有一条贯穿的线索,就是这种“先苦而后能甘”的结构。乡愁里有苦涩,有眷恋,也有艰辛,但他写出来的底色是“由衷的欣慰”。这不是对苦难的美化,而是一种哲学上的清醒:意义不是苦难的反面,意义是苦难被咀嚼之后留下的那部分沉淀物。未经咀嚼的苦就只是苦,经过咀嚼的苦才可能转化为理解、转化为珍惜、转化为一个人内在的厚度。
这种转化最终指向的是“根”的问题。书中写家,写父亲,写山村,写民情风俗,表面上是怀旧,实质上是在处理一个存在论的问题:人凭什么觉得自己是“有根”的?陈学璞引述黄革新的话说,家是“魂脉延续的地方,没有了家,也就失去了根”。但这里的“家”已经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一个意义坐标。作者从大学离家,到边防戍守,再到转业地方,地理上的家越来越远,但咀嚼的过程却让那个家在心里越来越深。乡愁的本质不是“想回去”,而是“知道从哪里来”。一个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能在任何一个当下站稳。黄革新的文字里有一种安稳的东西,这种安稳不是来自环境的顺遂,而是来自他与自己的来处之间已经完成的和解——而和解,恰恰是咀嚼的终点。
军旅经历给这本书的哲学底色增加了一层不容回避的重量。逸飞中文网的文章提到,书中写对越自卫还击战中牺牲的烈士,十棵映山红寄托着缅怀,新兵上阵地前要听十勇士的故事。还有那篇《暖雪》,烈士的妹妹在雪天免费送作者回村,结尾处作者在风雪中缓缓抬起右手,行了一个军礼。这些段落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们写了“牺牲”或“奉献”这些大词,而是因为它们把死亡放在离生活很近的地方,然后问:活着的人该如何咀嚼这样的岁月?海德格尔说“向死而在”,意思是人只有把死亡纳入对自身存在的理解中,才能真正地活着。黄革新没有在散文里做哲学论证,但他用叙事完成了类似的工作:他把战友的牺牲、边关的艰险、军嫂的等待,都放在日常生活的近处来写,让“随时可能以身殉国”这件事成为咀嚼岁月时无法绕开的一味。有了这一味,其他的甜才不至于轻浮。
最终回到“咀嚼”这个动作本身。它是一个主动的姿态。岁月不会自动变成意义,就像食物不会自动变成营养。一个人可以选择囫囵吞下,也可以选择反刍;可以选择让经历像水一样流过身体,也可以选择用牙齿和舌头把它嚼碎、品味、辨认其中的层次。黄革新选择的是后者。他用三十多年的写作,把从桂北山村到边防前线、从军校到党校的一条人生之路,一段一段地嚼过来。这本书最深的哲学意味或许就在这里:它示范了一种面对时间的态度——不逃避过去,不简化苦难,不把回忆变成感伤的自恋,而是耐心地、反复地咀嚼,直到岁月里那些坚硬的东西变得可以下咽,直到苦味散去之后甘味自然浮现。尼采说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黄革新大概会补上一句:一个人如果学会怎样咀嚼自己的岁月,任何一种生活就都不只是被“忍受”的东西,而是可以被“消化”成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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