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早已消失的古镇——杨各庄。

那是康熙年间就名满天下的地方啊,与景德镇、朱仙镇齐名的八大重镇之一。古镇的街巷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发亮,两旁的店铺一个挨一个,酒旗在风里招展,九锅十八灶的酒香能飘出二里地去。药王庙的晨钟、龙王庙的暮鼓,一声一声,把日子敲得四平八稳。

可最让我魂牵梦萦的,还是庙会,还是庙会上那条腾空而起的龙。
阴历四月二十三,关圣庙会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古镇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方圆百里的人,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都朝杨各庄涌。街面上,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各占一块地盘,扯着嗓子吆喝。裘盛荣、马连良、张君秋这些京城名角儿,也来戏台子上唱戏,那腔调,能顺着风飘出镇外。
孩子们像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踩掉了鞋也不管,光着一只脚丫子接着跑。大人们也由着他们——一年到头,不就盼着这两回热闹么?
可老人们说了,庙会再热闹,没有龙灯,就像吃席没有酒,心里头总是欠着点什么。
终于,药王庙那边传来动静了。
先是“咚咚咚”三声大鼓,震得人心里一颤。紧接着,锣、镲一齐响起来,那声音,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庙门大开,一条龙——不,是一条火龙,猛地冲了出来!

我至今记得那条龙的样子。
龙头是竹坯扎的,糊了红绸子,两只眼睛用玻璃球镶着,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龙角上挂着彩绸,随风飘舞。最威风的是那一排龙鬃,用麻染成红色,根根直立,像燃烧的火。龙身一共五节,每节两米多长,用黄布连缀起来,上面画着金灿灿的龙鳞。龙尾高高翘起,像一把张开的扇子。龙颈上挂着一串铜铃铛,不多不少,十三个,叫做“十三太保”,跑起来叮叮当当,清脆得很。

舞龙头的是个黑壮的汉子,四十来岁,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疙瘩。只见他双手攥着龙把,猛地往上一举,龙头便“呼”地昂了起来,那姿态,真像一条刚刚睡醒的巨龙,不屑地俯瞰着芸芸众生。
“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可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领舞的旗手把令旗一挥,整条龙就活了。

先是一个“游龙出海”。龙头低下来,贴着地面缓缓游动,龙身一节一节地跟着,弯弯曲曲,像一条真正的蛇在草间穿行。舞龙手们脚步轻快,碎步小跑,龙身就波浪一样起伏。忽然,龙头猛地抬起,龙身随之腾空——这叫“一跃龙门”。那汉子一个纵步,几乎跳起半人多高,龙身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仿佛真的在云端里翻了一个跟斗。
人群“轰”地炸开了,掌声、叫好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接着是“二龙戏珠”。一个年轻的舞手举着一颗红色的龙珠,在龙前跑动。那龙珠上下翻飞,左右摇晃,龙头便紧追不舍,龙身跟着龙头的方向游走。龙珠举得高,龙头就昂起来;龙珠放得低,龙头就俯下去;龙珠往左一闪,龙头“刷”地甩过来;龙珠往右一让,龙头又“呼”地扫过去。整条龙的轨迹圆顺流畅,像一支笔在纸上不停地画着圆圈。
我注意到舞龙头那汉子的眼神,一直死死盯着龙珠,目光灼灼,仿佛真要把那颗珠子吞下去。他的脚步稳健而灵活,时而大步流星,时而小碎步调整,手里那根龙把,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汗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后背的褂子全湿透了,可他的脸上,全是笑。

最精彩的是“盘龙柱”。
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约两丈的木杆,那是事先就竖好的。龙珠引着龙头,绕着木杆一圈一圈地盘旋而上。舞龙头的人需要极大的臂力和技巧,每转一圈,就要把龙头举高几分。龙身跟着龙头,也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龙尾最后追上,整条龙便紧紧地盘在了杆顶。龙头在最上面,居高临下,张开大嘴,仿佛在长啸。

那一刻,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阳光透过龙身的缝隙洒下来,龙鳞闪闪发光,龙铃叮当作响。有老人激动得直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才是龙啊,这才是咱杨各庄的龙啊!”
正说着,龙王庙那边也响起了锣鼓。
一条绿龙冲了出来,大小跟火龙一模一样,是水龙。一红一绿,两条龙在街中央相遇了。
这才是龙灯会真正的高潮——双龙会。

两条龙相对而立,龙头对龙头,像两个武林高手在过招。沉默了片刻——其实也就几秒钟,但在那震天的锣鼓声中,那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忽然,火龙先动了。它猛地扑向水龙,龙头直冲过去,水龙灵巧地一闪,火龙扑了个空。水龙顺势绕到火龙身后,龙尾一摆,扫向火龙的龙身。火龙一个翻身,躲了过去,反过来又去追水龙的尾巴。
两条龙在大街上翻腾、追逐、纠缠、分开,再纠缠……龙铃铛响成一片,龙鳞在阳光下红绿交错,舞龙手们吆喝着、奔跑着,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人群自动让出一块大圆圈,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小脸涨得通红,拍着手又喊又叫。

有个老人站在旁边看,看得入了神。我认识他,是镇上最老的扎龙手艺人,姓李,今年八十多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微微哆嗦着,忽然对我说了一句:“你听那铃铛声,十三个铃铛,十三个响,太平日子就是这个响法。”
那条火龙,点亮的不只是庙会的热闹。
夜里,龙肚子里点上了特制的干蜡。蜡底有细管,跟龙身里的钉子严丝合缝地套在一起,无论怎么翻滚,蜡烛都不会灭。天黑下来以后,火龙真的成了一团流动的火。在古镇漆黑的街巷里,它游动着、跳跃着、翻滚着,龙身的轮廓被烛光勾勒得清清楚楚。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真正的火龙,在人间游历。

孩子们举着小灯笼,跟在龙后面跑,像一群追随神明的萤火虫。老人们站在家门口,点一挂鞭炮,迎接龙灯的到来。那龙灯从谁家门口过,谁家这一年就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们都这么信。
我就这么跟着龙灯,走过了古镇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从药王庙到龙王庙,从关帝庙到娘娘庙,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市走到北市。古镇的三百年光阴,好像都浓缩在了这一夜。后来,我醒了。

挖掘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钝钝的,像敲在心口上。2017年的春天,这座千年古镇,在棚户区改造的轰鸣声中,灰飞烟灭了。青石板路没了,九锅十八灶的酒香散了,药王庙的钟声停了。那些舞龙的汉子,那些看龙的孩子,那些叫卖的货郎,那些唱戏的名伶……全都散了,像一场大戏落了幕。
只有那十三只铜铃铛,被一个老人悄悄收了起来。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还会拿出来,轻轻摇一摇,听那清脆的响声,听那已经消失的古镇,在铃铛声里,短暂地复活。

前些日子,我路过杨各庄的旧址。
高楼已经建起来了,一栋一栋,整整齐齐。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几个老人正晒太阳。我认出来了,他们就是当年舞龙的那些汉子,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神里的那股子劲儿,没变。

他们指着小区中间的空地对我说:“看见没有?那是咱们的操场。周末,娃娃们在那儿练龙灯呢。”我走过去看。
果然,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七八岁,正举着一条小龙,一招一式地练着。那招式,叫“变龙门”。他们的动作还稚嫩,脚步还不够稳,配合还不够默契,可他们的眼神,跟当年他们的父辈、祖辈一模一样——专注的、认真的、带着光的。

一个小姑娘举着龙头,歪着脑袋问我:“叔叔,你看我像不像?”我使劲点头:“像,像极了。”
她笑了,跑回去继续练。那条小龙在她手里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虽然飞得不高、不稳,可是它在飞。
我知道,古镇没了,可龙灯还在。

那些铜铃铛,迟早会重新响起来。在一个崭新的土地上,在一个崭新的日子里,它们会再一次响起,清脆、响亮,像三百年前一样。
十三个铃铛,十三个响。国泰民安,永保太平。
龙灯,还会照故乡。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二千一百零三期
《龙灯照故乡》-丁崇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