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五年前，他才二十六岁，那时他已经觉得自己不年轻了，因为三十岁在向他招手。那是一道令他望而生畏的门坎，充满着未知与恐惧，一旦迈过去，人生将迎来一个不可逆转的阶段。
在他度过二十六岁生日之后，他明显觉得时间加快了流逝，生活带给他的体验已不像过去那般强烈。如果把生活比作一部电影，那他作为观众，则很容易遗忘头一天影片的内容。
他现已三十一岁，但思绪仍不时回到五年前。
那一年的六月他认识了一个女人，女人比他大六岁，离异，独自带着两个小孩。女人的年纪在他当时看来是难以想象的，因为他们的年龄是以不同的数字开头，对于尚未觉察到时间鬼祟的特性的他而言，“3”这个数字陌生而遥远。
女人其貌不扬，但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绾着发髻，大眼睛里透着幽怨、天真、倨傲，娇小的身材，细若蚊蝇的嗓音，举手投足之间尽散发着钻营之气。他见过她化妆以后的样子，眉毛、眼睛搭配在一起，还是挺吸引人的，皮肤紧致，轻而易举地掩盖住了皱纹的痕迹。
他偶尔目睹她与她的小孩在一起，一张暗黄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哀怨。岁月渐渐将她抛弃，也用后代弥补她的损失。
女人是不幸的，更不幸的是她的年龄（在他看来），已经没有任何引以为豪的资本，而他——二十六岁——还摸不到三十岁的门槛，大可以放松警惕，用不着为年龄焦虑。
不过五年以后，他才意识到那些年长的人不是无法掌控时间，而是压根对时间无能为力，就像太阳的东升西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样。
他现在回忆起这五年，如同看一条伸进雨幕的铁轨，白茫茫的，但走近还是能看见轨枕以及细小的石子。这就是记忆的把戏，在人经历一段并不短暂的时光后偷偷隐匿起来，使人无法轻易找到它们。
时间是不存在的，是人为设定的，但经历过的事情却无法重来，这却是事实。
六月的晚些时候，他遇到了一个女人，这次完全是因为女人在被人问及年龄的时候脱口而出自己有四十岁，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远看就像一个妙龄少女，白皙的皮肤，见了人不时还会露出羞赧的笑容。时间似乎对她比较宽容，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印记。女人的精神状态明显看着比前一个女人要好，眼神有股不谙世事的率真。
现在五年过去了，他早已忘记最后一次见到女人是什么时候，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已逐渐衰老，即便能守住曼妙的身段，她也不会对年龄的增长视若无睹。
此时的他念及女人的年龄，内心不再有优越感，相反，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原来对时间的无奈竟能消磨掉一个人的意志——确切地说是摒除妄念，使人不再生活在真空之中。
八月份的时候，他看见朋友圈有个女人发了一条感慨，还配了一张图片，但图片是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内容是：不知不觉就活到了这个年纪。
女人长相清纯，是那种看不出年龄的女子。那时他记得女人三十八、九岁，马上要生产了，后来生了一个女儿，
九月份的时候，他来到了海滨一个山岭上度假，在那里住了三个星期。那段日子里，他终日与蓝天白云碧海为伴，完全忘却了生活中的烦恼。现在回忆起来，那是他人生中极其值得珍藏的时光。与别的记忆不同，这段历程使他回顾起来没有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它们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湮没，只是像界石一般恒久不变地伫立在流沙中。
年底，他遇到了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女人。女人比他大一岁，长相平平，但一举一动都清新脱俗，令他过目不忘。当他得知女人已经结婚时，他如五雷轰顶，过了几天才恢复平静。
后来，他听说她生了孩子，心里难受了好一阵。不过现在五年过去了，他已不再受嫉妒的纠缠，时间冲淡了这种情感，但很难冲淡她在他心中的形象。
回忆分为两种，一种是需要主动追寻才会想起，一种是不需要这么做，它们会自动浮现。女人对他而言就属于第二种。这种回忆——也可以说是感情——是绵久的，它在人脑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虽然不是最炫目的存在，但却是最坚韧、最顽强的，犹如不起眼的苔藓，生命力极强。
五年一晃而过，虽然他经历了许多欢乐与痛苦，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不过是过眼云烟，几乎不留痕迹；宛若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回忆时只能想起零星片段。
这就是人生的虚无，所有经历过的事情都会消逝，而作为记录这些事情发生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湮没在它的沙丘之中。
再过一年他就三十二岁了，像当年那个离异的女人那样大。没想到他也会步入这个年龄，他当年还以为一切都很遥远，可望而不可即；时间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毫无威慑力。但事实证明这些想法都是错的，他也逐步走向了时间的深渊。
他宁可时间从此停滞，好让他慢慢回忆从前和过往。
为什么过去的岁月总是令人留恋？——哪怕是一分钟以前发生的事情？
这可能与人的大脑有关，也可能是一种错觉。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快接近当年为自己有意无意预设的年龄了，此时的他是空虚、无奈的，即使他也许达成了某些成就，但这些都不足以抹平时间留给他的遗憾，就像无数过往的人喟叹流逝的岁月一样，除了能引发一时的共鸣之外，又能在时间之河里泛起怎样的波澜？
一切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在记忆的把戏下，都俨然披上了空洞、虚无的外衣，显得虚幻而缥缈。
冯尔摩斯：擅长小说和诗歌创作，代表作品《静海岭》《岱山湖疑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