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韩其俭
我不会下围棋，一步正经棋都走不好，说业余都算不上。可这些年看电视，看得最多的，却是天元围棋频道。有空就坐下来看，也没个准点儿。
说到底，这就是个消遣，跟傍晚出门遛个弯、夏天找个凉快地儿散散步，一回事。夜里头，屋里静了，屏幕上摊开一方十九路棋盘，黑白子静静码着，解说员压着嗓子讲局势，语速慢悠悠的。我多半是凑个热闹，看两边棋手拈子落子，边角先被占满，中腹再一点点长出名堂。有时候看着看着，困意就涌上来，脑袋慢慢发沉，不知不觉靠着沙发睡着了。等一觉惊醒，再抬眼，对局已经收了官，胜负都定了。也不觉得可惜，本来就不是奔着非要看完一局去的。
头回正经见着围棋，是一九八四年，在石家庄上军校。宿舍里有个战友爱摆棋，木头棋盘往铺位上一搁，叮叮当当就开下了。我凑过去，他处处让着我，我依旧输得一塌糊涂，纯属小孩子过家家的水平，谈不上入门。后来北京来了位围棋高手到学院交流，我们学院一位棋艺不错的教员与其对弈。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我挤在最外圈踮脚观望。开局不过几手，棋盘上寥寥几颗子，多占星位，看着平平无奇。可身边懂棋的人已然点头低语，说这盘大势已定。我当时满心疑惑，棋局才刚刚开始，何来胜负之说。后来慢慢明白，内行观棋看的是全局脉络，几颗子落下，往后数十步的走向早已了然于心。
那盘棋的输赢，我早记不清了。
唯独一个画面记了几十年。棋手指尖捏着一颗云子，白子莹润如瓷，轻轻一松，清脆的嗒声落在木质棋盘上。声响不大，却让喧闹的围观人群瞬间安静。时至今日，我闭上眼，依旧能想起那声清脆落子音。那时便真切觉得，小小一方棋盘，藏着太深的门道。
多年观棋，聂卫平是绕不开的名字。
我们这代军人，骨子里带着一份英雄情结。当年中日围棋擂台赛，我守着收音机听、电视机看，一场不落。聂卫平作为中方主将，连续迎战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一关关闯、一局局破。有对局鏖战至中盘，他脑部缺氧、身体不适，靠着吸氧缓过状态，继续沉心长考、苦苦搏杀。1988年被授予“棋圣”称号，在我们这代人心里当之无愧。
早年观棋，看不懂深奥棋理，只觉得聂卫平的棋路与众不同。老一辈棋手稳扎稳打，优先抢占四角实地，求稳求赢。聂卫平偏爱中国流布局，重速度、重外势，较少纠结边角细碎实地。外行看热闹，总觉得他落子虚空、得不偿失。实则他胸有全局，对手占尽边角小利，最终会被他铺开的中腹大势全盘笼罩，零散实地，终究成了孤立的小片疆域。他不走寻常棋路，却总能出奇制胜，这份棋风，让我记了许多年。
那一代国手，棋风各异、风骨鲜明。刘小光棋风凌厉凶悍，如同战场拼杀，劣势从不认输，敢于逆势搏杀，常常下出逆转好局。曹大元沉稳内敛，步步稳健，擅长后半盘打磨，稳中取胜。翻看他们的老旧对局回放，画质粗糙、解说简单，却藏着老一辈棋手的沉稳与韧劲。我观棋本是闲来消遣，却总能在棋局博弈中，看见他们全力以赴、为国拼搏的模样。
天元频道常邀请国手做客解说，皆是围棋顶尖行家。棋盘走势、落子利弊、后续变化，他们都讲解得通透直白，条理清晰，让人一听就懂。有趣的是，旁观者看棋通透清醒，一旦亲身入局对弈，顶尖九段也会有失误，也会踩进自己刚刚拆解过的棋局陷阱。每每看到此情此景，我总会心生感慨。
这和行军打仗是一个道理，沙盘推演人人清晰通透，身临其境、被胜负牵绊之时，心态失衡、思虑不周，便是人之常态。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通透的棋理人人皆知，真正践行落地，却万般不易。
看得久了，慢慢也品出围棋的独特韵味。象棋短兵相接、直来直去，擒将即定输赢。围棋从容内敛、步步铺垫，讲究长远布局、取舍进退。一子落错，局部疏漏，后续便要步步被动、连连补救。
寻常生活亦是如此。人生路上，一时的吃亏退让，未必是坏事，往往能成全长远大局。眼前看似划算的便宜，盲目争抢，反倒容易困住自身、满盘受限。这些细碎体会，都是常年观棋，自然而然悟出来的生活道理。
当下棋坛的新生代顶尖棋手，实力着实让人佩服。柯洁是当代棋坛标杆，棋路灵动多变，逆境翻盘能力极强。曾看过他与李世石的经典对局，全盘深陷被动、大龙遭围，所有人都以为败局已定，他却从容腾挪、巧妙周旋，绝境之中盘活棋局，逆转取胜。赛后他坦言对局瑕疵颇多，不过是临场心态取胜，这份从容豁达，格外难得。
辜梓豪被棋迷称作恶霸，本人沉静谦和，棋盘上却风格剽悍、杀伐果断，擅长贴身缠斗、乱战突围，抗压能力极强。这群年轻棋手功底深厚、博闻强识，海量古谱定式、经典对局烂熟于心，每一步落子都精打细算、算路深远。看着一代代年轻棋手接续崛起，也能真切感受到，中国围棋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人工智能普及之后，围棋的格局彻底被刷新。初次看到AI落子，诸多顶尖九段都难以理解，反复拆解推演，才读懂其中精妙。这些颠覆传统认知的招法，突破了人类的固有棋路与思维局限。
AI算力强大、几乎不受情绪影响，却终究少了人间烟火。没有临场的犹豫长考，没有观棋犯困的松弛惬意，更没有当年军校里，那颗云子清脆落地、震慑全场的温度。
我始终只是观棋的旁观者，不会落子、不懂定式、从不对局。闲暇之时打开频道，静坐观棋，图一份清闲自在。困了便安然小憩，醒了便继续观局，随心随性。
常有人问我，从不下棋，为何常年爱看围棋对局。我始终难以精准言说。大抵是一种心性契合，如同有人爱听戏、有人爱垂钓，纯粹是多年养成的闲情喜好。
闲来静坐观棋，有热闹可赏，有细碎感悟藏于心间。恰似饭后遛弯，衣襟沾染草木清香，不必刻意追寻，皆是岁月温柔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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