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来电,我参透了赛博禅意
作者:张跃进
我常常在清晨六点思考一个问题:我何德何能。
一个退休老头,住在城里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每天最大的活动半径是小区西门那片石榴园。可我的电话号码,似乎被写在了某种神秘的全国通告上。广东的、安徽的、河南的、河北的……天南海北的诈骗分子,操着各路口音,准时给我打电话。他们认识我,他们知道我的号,他们甚至比我儿子还关心我几点起床。
我何德何能。我既非富商,也非网红,退休金刚够买菜,连小区门卫都记不住我的脸。可全国各地的骗子都认识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国民待遇?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享受过如此广泛的关注。人大代表有选区,明星有粉丝群,而我,一个退休老人,拥有的是横跨七八个省份的“精准来电服务”。
我有时候甚至有点感动。人家起早贪黑,跨省作业,就为了给我送上一句“您好,请问需要贷款吗”等等。这份执着,这份不问出身、不论地域、一视同仁的骚扰精神,让我觉得自己平凡的人生突然有了某种被命运选中的意味。
当然,这个“命运”大概率是号码被卖过七八十次的结果。
现在这世道,连睡觉都成了一种需要保卫的权利。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梦正做到关键时刻,手机震了。不是闹钟,是来电。区号显示:广东。六点啊,朋友们,广东的诈骗分子已经打卡上岗了,比我那996的表侄还勤快。我严重怀疑他们公司内部有“早起之星”月度评比,奖金直接挂钩“成功吵醒人数”。
以前吧,骚扰电话还走亲民路线,清一色手机号,像野草一样,三大运营商拿着镰刀一拦,一天能割几十茬。我手机上的拦截记录比我的步数还好看。可魔高一丈,最近这帮人改走“复古风”了,座机号轮番上阵。早先他们用野号,像在门口贴小广告;后来运营商一整治,他们穿上了正装——带区号的座机,走语音专线,像街道办来电。骚扰也讲营商环境,也得合规经营。我手机拦截栏每天拦几十个,像拦洪水的沙袋,可水从墙缝里换身制服又进来了。
起初我斗志昂扬,来一个摁一个,摁完顺手拉黑。后来发现,这活儿比给微信群里的朋友点赞还累。黑名单长得能当裹脚布使,可电话还是像不要钱似的涌进来。我终于承认:我不是在拉黑号码,我是在给诈骗分子刷KPI。
直到今天早上,被第六个座机号震醒后,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极富哲理的感叹:这帮诈骗分子,也太他妈敬业了。
六点起床到晚上11点,风雨无阻,周末无休,节假日可能还有双倍话费补贴。要是把这股子劲头用在正经工作上,早当区域经理了,至于在电话那头装“公安局”还带着浓重方言口音?
最近刷抖音,有个高人指点:千万别接,别摁,要不然就成“优质客户”了。你一摁,系统就记:“哟,这人手机不离身,秒操作,精准目标!”然后下午打、晚上打、明天接着打,把你当成了“重点培养对象”。正确做法是:不接、不理、把音量调到最小,让它在那儿自言自语。就当手机是个正在念经的喇叭,你闭眼参禅。
后来我才知道,我一个退休老头,居然值得机器每天拿几万次拨号里的一个名额来“宠幸”。按这个拨号成本算,我比真领导还金贵。领导是他们挑着打,我是被算法精挑细选出来的“高价值活跃人群”。我后来才懂,我不是被骚扰,是被运营。我的号码在黑产后台大概挂着工牌:“张老,优质客户,情绪稳定,不拉黑,爱让铃声响完,建议重点培养。”他们甚至可能有KPI——“这个月先把张老聊到转账,完事发锦旗。”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2000年,我在成都工作那会儿。那时候的骚扰电话还挺“单纯”,不诈骗,只推广,卖楼、卖保险、卖保健品,顶多算电话版的街头传单。成都市政府当时还在《成都商报》上征集民意:怎么治这帮人?结果得票最高的方案让我至今难忘——让电信公司给这些号码自动设置,每天反打一百个。用魔法打败魔法,用骚扰反制骚扰。想象一下,诈骗分子刚准备开工,自己的座机就先响了:“您好,这里是自动回访,请问您今天需要贷款吗?需要办理车牌吗?需要保健品吗?……”一百遍啊一百遍,看谁先崩溃。
二十多年前成都人就想明白了:以噪制噪。现在算法比当年聪明,它不换号了,它换池子。你拦一个号,它换一省区号。像在和我玩全国文旅接力,今天广东,明天河北,后天安徽,我足不出户,电话里环游中国。
如今的我,已经进化到了新境界:电话响,我瞟一眼,不接,音量关小,翻个身继续睡。让那些“敬业”的诈骗分子在虚拟世界里独自狂欢吧。毕竟,我的懒觉,也是有人权的。
偶尔我会想,那边是机器人在念稿,这边是老头在装睡。我们俩,隔着电波,各自完成自己的KPI——它证明“号还活着”,我证明“我还忍得住”。
铃又响了。我没动。
赛博禅意,不过如此。号码被七百次转手之后,我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后台眼里“低价值休眠号”。
作者简介
张跃进,中华民间文艺编委、甘肃省天水市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刊发于《飞天》《天水文学》《天水日报》《中原作家》《中国民间文艺》《中国机电报》《西府文学》《东莹日报》《永康日报》《星梦文摘》等国内报纸和刊物。短篇小说《灰兔》曾获天水市优秀文学创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