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小的事(小小说)
黄新
七旬老领导程守拙与近百岁艺术家汪观清因一本连环画《红日》结缘,
又因一次徽州宗亲聚会而相谈甚欢。
参观汪老金滩老屋展馆后,程守拙在曾任职的大学校园里,
举办了一场《汪观清的艺术人生》讲座——
传播了一种徽州精神:极小的事,当下极大的恒心与坚守,才可达到极高的境界。
程守拙第一次见到汪观清,是在徽州宗亲聚会的饭桌上。
六十三岁的程守拙退休那年,被族侄拉来凑数。他坐角落边嗑瓜子,听一屋子人寒暄,直到有人提起《红日》连环画。程守拙手一顿——他十二岁攒了半年早餐钱,在新华书店买到的那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至今还在书房铁皮柜里锁着。
“那画是汪观清先生画的。”族侄指了指主桌方向。
程守拙顺着看过去——一个瘦高老头正低头剥虾,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稳当得像在雕刻印章。九十好几的人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短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散席时程守拙凑过去,报了书名。汪老抬头看他一眼,笑了:“那本啊,我画了整整三年。每页草稿堆起来有这么高——”他比了个到腰的位置,“六十七张原稿,最后入选的只有五十张。”
“剩下十七张呢?”
“烧了。”
程守拙顿时噎住。汪老拍拍他手背:“画得不好,留着丢人。徽州人做事,差一丝也不行。”
第二次见面那是半年之后。程守拙托人问到地址,专门去歙县南乡金滩看汪老的老屋的艺术展馆。说是展馆,其实就是汪家祖宅,三间房子连排,墙上挂满画稿、速写本、和用秃的毛笔,玻璃柜里摆着泥塑小样——全是《红日》人物,也只有巴掌大,每个都用油纸包着防潮。
汪老亲自开的门。九十六岁了,爬木楼梯扶都不手扶,嘴里念叨:“这个台阶有些松动了,我前天用钉子钉得牢牢。”
展馆里有个角落,让程守拙站了足足有十分钟——整整一面墙,贴着同一匹马的素描。左前蹄的角度、鬃毛的飘向、鞍鞯的褶皱,每张右下角都标着日期和编号,最早一张已见泛黄卷边,最晚一张墨迹尚有新痕。
“画了多少遍?”程守拙问。
“数不清。”汪老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本,“这上面记着呢。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一年,一千四百六十三张。”
程守拙翻开——每页画着同一匹马的侧影,底下用蝇头小楷写着当天的修改心得:“前腿关节再收半寸”“鬃毛分缕太碎,改三笔粗线”“鞍桥弧度比昨日舒服,但马耳略后仰,欠精神矣”。
最后一行字是:“今日重画第一张。仍觉不好。”
程守拙合上本子,嗓子发紧。
回合肥后,他联系了母校安徽大学。他曾在那里当过十几年副校长,退休后很少回去。这次他亲自打电话给文学院:“借个阶梯教室,我要讲一场。”
对方问讲座题目。程守拙说:“《汪观清的艺术人生》。”
“汪先生是著名画家,讲讲艺术成就也行……”
“不讲成就。”程守拙打断他,“就讲他画那匹马——画了一千四百六十三遍,最后觉得第一张还是不够好,又重画了一遍。”
讲座那天来了两百多人。程守拙放了一张幻灯片:汪老那本牛皮纸记录簿的最后一页。底下密密麻麻的批注,顶头一行字是他自己添上去的:“极小的事,当下极大的恒心与坚守,才可达到极高的境界。”
底下有学生举手:“程老校长,您说的‘极小的事’指什么?”
程守拙想了想:“画一匹马,钉一颗钉子,剥一只虾。把眼前的事往细里做,往死里磕,磕到别人看着都烦了——你还在磕。”
散场后有人告诉他:汪老知道了讲座的事,托人捎来一幅字,只有四个字——
“还在磕呢。”
程守拙把字裱了挂在他自已的书房。旁边是那本翻烂了的《红日》连环画。两样东西隔了五十多年的光阴,中间连着一匹画了一千四百六十三遍的马。
汪晓东写在2026.10.18.屯溪
改定于2026.11.2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