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荠菜
文图/白一帆
一
荠菜,又名护生草、净肠草、地菜,乡间也叫荠荠菜、荠儿菜、莫尔荠。反正都这么叫着,也不知道啥原因。
荠菜味甘性平,能凉血止血、清热利湿、平肝和胃、明目消滞。陶弘景《名医别录》中说:“味甘,温,无毒。主利肝气、和中”;李时珍《本草纲目》说,荠菜明目益胃,荒岁可济饥困,“荠”之名由此而来。民间自古流传俗语:“三月三,荠菜当灵丹”,春日采撷,作羹、煮蛋,是民间流传已久的食俗。农村俗语说:“荠菜煮鸡蛋,吃了石头都踩烂”,意思是在三月三吃了荠菜煮鸡蛋之后,身体会愈发的强壮,强壮的能把石头都踩烂。
《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以荠的甘,反衬荼的苦,是典籍中荠菜最早的身影。文人尤爱荠菜,爱它不与桃李争艳,自在生于田间野陌。辛弃疾《鹧鸪天・陌上柔桑破嫩芽》云:“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写桃李娇弱怕风雨,真正的春意,藏在溪头平凡顽强的荠菜花里。他在《鹧鸪天・游鹅湖醉书酒家壁》又写 :“春入平原荠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鸦”,写出了春雨初歇,平原荠花漫开,是安静淳朴的乡野春色。白居易《春风》中有句 :“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写村野不起眼的荠花、榆荚,同样领受春风,不逊园中的名花。苏轼《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中写道:“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绕着麦田寻野荠,自煮山羹,推崇其自然清味。陆游《食荠》中更是盛赞:“残雪初消荠满园,糁羹珍美胜羔豚”、“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一碗荠菜羹,鲜美胜过肉食,令人贪恋乡味,使人乐而忘归。
荠菜没有名花的华贵,只在田间地畔,随春风而开,清味淡远,藏着朴素的春意与人间清欢。
古人写春天的荠菜诗句多,专门写霜降之后、秋日霜下荠菜的名句很少。
当然佳作还是有的。如西晋才子夏侯湛《荠赋》:“钻重冰而挺茂,蒙严霜以发鲜。舍盛阳而弗萌,在太阴而斯育。”这是古诗文中写荠菜耐霜最出名的一段,写它在严霜之下依旧青翠,不在夏天生长,独在寒凉时节生发,写出了霜降后荠菜的特质。宋代梅尧臣《食荠》中写道:“世羞食荠贫,食荠我所甘。适见采荠人,自出国门南。土蠹瘦铁刀,霜乱青竹篮。携持入冻池,挑以根叶参。”写霜天里挎篮采荠,霜落篮中,这是霜后挑荠菜的画面。陆游《食荠十韵》:“惟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珍美屏盐酪,耿介凌雪霜。”荠菜青青铺满山冈,品格直凌霜雪;霜降之后到初冬是这类寒荠采撷的时候。

霜降过后的荠菜,是历经苦寒后沉淀出的醇厚。“西风扫尽陌头芳,浅翠凝霜耐早凉。 不与繁花争暖日,甘随寒土作清肠。”它褪去了初生时的青涩与单薄,叶片紧紧簇拥,深绿中泛起经霜后的暗红与紫晕。在寒霜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娇嫩,生涩与苦味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清甜与浓郁的鲜香。它是冬日萧瑟里一抹倔强的生机,藏着岁月打磨出的甘甜与坚韧。
而当春风拂过旷野,荠菜则是叩醒大地的第一抹隐语。它刚刚冒头,叶片中饱含着最充足的水分,宛如大地摊开的掌心,透着娇嫩与羞涩。春天的荠菜,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鲜气,带着初生牛犊般的蓬勃生命力,将泥土的芬芳与春雨的润泽,化作舌尖上最轻柔的抚慰。
若将这两季的荠菜融于岁月的长卷,便是一首关于生命的完整诗篇。冬天的荠菜是向死而生的蛰伏,在极寒中积蓄力量,把苦涩酿成回甘;春天的荠菜是破土而出的绽放,在暖阳下舒展身姿,把积蓄化作新生。它们一冬一春,一藏一露,一浓一淡,不仅是大自然顺应时令的馈赠,更是光阴流转中,那份从坚韧走向丰盈、从沉淀走向勃发的生命况味。
二
最先叩醒大地的,总是那些蛰伏在泥土里的生命。当残冬的冰层尚在梦里呻吟,众草犹瑟缩于冻土深处,荠菜便已率先顶破板结的寒气,将锯齿状的绿意举向依旧料峭的天空。它不择土壤,不畏严寒,贴着地皮,在田埂、沟畔、乃至湿漉漉的墙根下悄然探出嫩叶。那绿意并非铺张夺目的喧哗,而是从冻土深处挣脱而出的、带着试探的怯生生的绿。它是春天最早的使者,在寒风中默默宣告着季节的更迭。
这时的春天,总是伴随着田野间寻春的脚步。每当春阳暖融融地洒下,人们便会提着竹篮,拿着小铁铲,走向广阔的田野。荠菜有的小巧玲珑,茎细如线,叶片单薄,在料峭的春风中显得有些任性又让人心生怜爱。而有的枝叶颀长,当铁铲插进酥软的土里,轻轻一剜,带着泥团的荠菜便连根而起,根须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它们有的单独沐浴着阳光,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仿佛在讨论着春天的信息。不一会儿,篮子里便装满了鲜嫩欲滴的绿意,那份沉甸甸的收获感,整个童年的欢喜无非就是这样。
荠菜吃法繁多,焯过水的荠菜既可切碎拌馅,包成鲜香的饺子、包子或是酥脆的春卷,也能拌上面粉蒸一锅地道麦饭,摊成软嫩的菜馍与鸡蛋饼;清炒鸡蛋、滑炒虾仁,简单调味便鲜气十足,或是调上蒜醋辣子,做成爽口凉拌菜;还能入粥、烧豆腐羹、煮一碗疙瘩汤,清淡养胃;还可以窝一缸酸爽可口的浆水;待到三月三,整株荠菜同鸡蛋慢煮,又是流传已久的民俗滋味,吃不完的焯水挤干分装冷冻,一年四季都能留住这一口春日的清鲜。
荠菜的味道,是舌尖上的乡愁。无论是将它切碎下在面糊糊里,熬成一锅黏稠清香的荠菜粥;还是焯水后与猪肉搭配,包成皮薄馅大的荠菜水饺,咬破薄皮的瞬间,野菜的鲜混着油脂的香在舌尖炸开;亦或是裹上面糊下锅炸至金黄,外焦里嫩,满口生香。那香甜而又微涩的野味,不仅滋润了心脾,更承载着岁月的温度与无忧无虑的时光。

荠菜教给人的,其实是一整套低处的活法。它不择地而生,不必播种,田埂墙角、寒门陋巷都能落脚,宋人许应龙说它“宝阶香砌何曾识,偏向寒门满地生”(《荠菜》)——卑微从来不是它的遗憾,反而是它的自由:出身与平台不决定分量,把自己活出滋味才是。它又是最耐得住寒冷的那一批生命,春寒料峭时便顶开冻土返青,“城雪初消荠菜生”(元 杨载),所以它抢到了第一口春天,成了“报春菜”“春日第一鲜”——最难的时候恰恰是扎根的时候,最早抵达春天的人,往往是熬过冬天的人。它长成之后仍不争:不与小麦争节气,不与玉米争土地,不与土壤争肥力,只在缝隙里默默丰盈,古人叫它“护生草”,这个别名道破了它的使命——低姿态、不争夺,也可以是有用的一生。
所以人应像荠菜一样活着——在寒里扎根,在低处生长,不争、不怨、不显眼,却自有自己的春天。
2026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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