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溪的老油坊
雨生
一九七〇年初冬,我们铁道兵二师九团学生十五连进驻紫阳县黄瓜溪,已有一个多月了。十二月间,营部下达任务,命我连修建一条从黄瓜溪峪口通往九团机械连的简易公路。路全长二三里,从我连驻地旁穿过,坡势相对平缓,工程量不算大,施工按班排分段推进,人员较为分散。
一日,我与战友李世强,还有一名同伴在开挖路基、清理浮土时,无意间挖出两窝圆润饱满的块状根茎,外形极像土豆。那年月连队生活艰苦,粮食定量紧张,大家时常吃不饱肚子。我们一时饥饿心切,未及细想,随手捡起来在衣服上擦去泥土,便直接啃食。
我刚啃完一块较大的根茎,嘴唇、舌尖骤然发麻发僵。转头望去,李世强二人已经弯腰干呕,不断吐出吃下的东西。我心头一紧,立刻吐出嘴里尚未咽下的残渣。后怕之余,我掏出随身小刀,将剩余的块状根茎全部切碎,快步跑到附近的黄瓜溪老油坊,悄悄喂给院里散养的几只土鸡。
我蹲在油坊的半坡上,观察着鸡啄食后的反应,只见鸡不停摇头躁动,许久才慢慢恢复常态。我们三人口中麻木感也渐渐消退。也就是在那阵后怕里,我第一次注意到这座老油坊——它安静地蹲在坡坎下,像一位不说话的老人。后来经当地老乡告知,我们误食的根本不是土豆,而是大山里珍贵的中药材——天麻。
这场有惊无险的意外,让我与黄瓜溪这座古老油坊结下了不解之缘。此后但凡有空闲,我总爱往油坊跑。一来贪恋那漫溢山谷的芝麻油醇香,二来痴迷这座老油坊古朴厚重的传统榨油技艺。如今想来,那两窝天麻倒像是大山特意备下的一份见面礼,以它独有的苦涩,把我引向了一座油坊的醇香深处。
油坊坐落在连队下游百余步的坡坎之下,几间土坯老屋,干打垒的墙体经年被烟火、油渍浸润,黑得像一块老腊肉。屋顶铺着紫阳山区特有的页岩片石,密实坚韧,风雨不渗,岁岁安然伫立在山谷之间。
这座油坊早在一九四九年以前便已存在。人民公社化后,划归战斗人民公社管辖,常年服务方圆数十里的山村百姓。每到秋收时节,周边各村村民翻山越岭、肩挑背驮,纷纷送来芝麻、菜籽,榨出醇香清亮的香油、菜油,供村民日常食用;桐籽则另作加工,产出珍贵的桐油。紫阳自古是陕南重要的桐油产区,当地桐油防水、防腐、防虫,性能极佳,是当年山区不可或缺的重要物产。
油坊里常年守着几位朴实健壮的山里汉子。古法榨油全程依靠人力,工序繁杂、环环严谨,既是重体力劳作,更凭耐心与经验支撑。
村民送来的芝麻、菜籽,第一道工序便是扬场除尘。大家端着大号竹编簸箕,借着山谷穿堂清风,一扬一落、反复筛簸。饱满沉甸的籽粒落得就近,干瘪的壳皮、草屑随风飘远。扬净后的芝麻金黄透亮,宛若散落碎金,再用细箩细细筛去残土杂质,油料原料才算收拾干净。
炒制籽料是榨油最考验手艺的关键工序。土灶柴火温匀火旺,硕大的铁锅内,芝麻、菜籽被铁铲反复翻炒,沙沙作响。籽粒由白转黄、由黄变褐,香气由淡渐浓,缓缓盈满整座油坊,悠悠飘向山野沟壑。
我曾请教掌勺的老师傅。老师傅姓郑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他和我说话手却翻炒不停,偶尔抬起头淡然说道:“炒了几十年了,芝麻熟没熟,瞒不过我的手感和嗅觉。”说着随手捏起几粒,掌心轻搓,凑近鼻尖细闻,又稳稳落回锅中,缓缓补道:“火候不到,它不出香;火候过头,它就发苦呛人。几十年的活计,全靠心里有数。”——那语调,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心里有数”四个字,却分明浸着半辈子的光阴。
炒透的籽料均匀摊晾在褐黄色宽大竹席上散热降温。待温度适宜,便推入古老石碾。溪水驱动的水车吱呀转动,带动沉重碾盘缓缓碾磨,籽粒被碾成细腻温润的粉料,簌簌从碾盘边缘落下。师傅随手捻起细粉查看粗细,确认碾磨到位,便将粉料装入木笼上锅熏蒸。
蒸笼之上白雾蒸腾,温热醇厚的油料气息扑面而来。氤氲热气升腾至房梁,凝结成细密油珠,点点滴滴缓缓坠落。那气味里有阳光晒透芝麻的暖,有柴火舔舐铁锅的焦,有溪水浸透石碾的凉,层层叠叠,是山谷里说不清、带不走的气息。
充分蒸透的粉料,用干净稻草层层包裹,压制成厚实规整的油饼,整齐码入整根百年榆木凿制的榨槽之中。榨槽底端细缝连通储油陶瓮。码饼完毕,嵌入坚硬木楔,二三名壮汉合力摆动悬挂的沉重撞杆,浑厚质朴的劳动号子在山谷间久久响起:“嗨——哟!嗨——哟!”
油锤重重地砸向木楔,声如闷雷,木楔步步深入,榨槽层层收紧。起初,金亮剔透的油珠从槽缝缓缓渗出,一滴、两滴,清脆坠入瓮中。随着锤势越来越沉、号子越来越急,细碎油珠汇成细密油线,继而汩汩流淌,浓郁醇香扑面而来。
几位师傅赤膊劳作,黝黑的脊背汗水直流,滴滴洒落地面,全然顾不上擦拭。紧盯出油的老师傅见状,眉眼舒展,咧嘴笑道:“出油了!上好的香油!”众人闻声含笑,手中锤势依旧不停。我蹲在榨槽旁静静观望,油滴落瓮声声清脆,温润绵长,成了山谷里最质朴、最踏实的声响。
头道榨出的油品最为纯正醇香。榨过头油的油饼不会废弃,再次碾碎、蒸透、复榨,二道、三道循序出油,直至油料精华彻底榨干榨净。剩余的麻渣、菜籽饼,是优质的农家肥料,亦可喂养家畜。山里人世世代代勤俭质朴,惜物惜福,无半分浪费。
桐籽的压榨工序另有章法。每到秋季,村民进山采摘成熟桐籽,晾晒去壳,取出白净桐籽仁。桐籽自带毒性,不可食用,却是优质工业油料。无需炒制,直接碾磨、熏蒸、压榨,榨出的桐油清亮通透,盛入木桶静置,渐渐凝成温润的琥珀色泽。当年桐油属于统购统销物资,由供销合作社统一收购调配。山区的木船、木桶、农具、雨具,皆依靠桐油涂刷养护,防水防腐、坚固耐用,是山乡生产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资。
那个冬天,只要闲暇无事,我便跑去油坊,静静看师傅们抡锤榨油,听厚重的劳动号子回荡山谷。沉闷的锤声、深沉的号子,在青山沟壑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后来连队转战大钟林沟,离开了黄瓜溪,却始终割舍不下这座山谷里的老油坊。岁月辗转流年,无数次梦回旧地,耳畔依旧是油锤起落的沉厚声响,一声声叩击着青春岁月。恍惚之间,我仿佛又蹲在榨槽旁,凝望金色油珠缓缓坠落,一滴,两滴,像山间檐雨,滴答,滴答,滴进梦里,滴进我三线青春的记忆里。
2026年9月26日
作者简介:

田雨生,陕西咸阳人,退休。热爱文学写作,钟情记录乡土岁月、铁道兵军旅往事与时代生活点滴,以文字留存时光、回望过往、致敬岁月。曾在《人民公安报》,《咸阳日报》副刊及内部刊物发表过调研文章和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