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快乐白话
(全本五十章)
尹玉峰 著
第一章 群里吹牛皮,线下怕拉拉古
钟凡以前在厂办工会当干事,一辈子干的最多的活就是给领导写发言稿,给宣传栏画花边,连开水壶都没自己换过两回。退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个智能手机,钻进本地文学群,天天从网上抄两句意象,拼吧拼吧就当成自己的“工业史诗”往外发,群里谁要是敢说他半个不字,他能从早上七点跟人对线到后半夜两点,连人家祖宗八辈当年有没有偷过厂里的稿纸都能扒出来。
这天他在群里发了首三百行的长诗,标题叫《我的灵魂在机床的齿轮上狂奔》,刚发出去,花明的彩虹屁立刻就跟上来了。
花明以前在厂办的宣传科当美工,这辈子只会画个黑板报插图,开了半年裁缝铺就因为连裤脚都剪不齐关门大吉,进群之后天天抱着钟凡的大腿喊“钟哥当代李白”,转头自己发首写“风的腋毛”的先锋诗,就逼着全群二十多个人给他点赞,谁不点赞就把谁移出自己的小群。
常路更绝,以前在厂办当资料员,天天的活就是整理旧文件,连车间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进群之后天天以“诗坛打假斗士”自居,别人的诗他张嘴就骂“垃圾”,转头就把人家诗里的金句抄在自己的小本子里,改两个字就当成自己的“传世大作”往外发。
三个人在群里从下午三点吵到晚上六点,吵的不是诗的好坏,是“谁才是辽宁诗歌一哥”,吵到最后钟凡拍着桌子喊:“有种明天早上在俱乐部门口见,咱们线下比,谁输了谁就把自己写的诗全吃下去!”
结果第二天早上,钟凡刚走到俱乐部门口,就看见台阶上爬着一只拉拉古(学名:蝼蛄),他嗷的一声蹦起来,窜出去三米远,差点摔个跟头。
花明从后面过来,看见肥得圆滚滚的大拉拉古蛄,浑身油黑发亮,两个大开掘足像小耙子似的,在尘土里拱得飞快,脸瞬间白了,躲在钟凡身后,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常路最后到的,看见他俩这德行,当场就笑了:“俩废物,一只垃拉古就把你们吓成这样?看我的。”他抬脚假装要踩,结果拉拉古往他脚边一爬,他嗷的一声蹦得比钟凡还高,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对着一只拉拉古躲来躲去,最后还是张姨过来,拿个纸壳子把拉拉古撮走,往门外一扔,仨人才松了一口气。
张姨翻了个白眼:“你们三个不是要当大诗人吗?连个拉拉古都怕,还写什么诗?赶紧进来吃碗馄饨,压压惊。”
三个人跟在张姨身后进了馄饨店,脸都红得像熟透的柿子,刚才在群里吹的“敢跟歹徒硬刚”的牛皮,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钟凡喝了一口热馄饨汤,才缓过劲来,嘴还硬着:“我刚才那是不想伤害小生命,诗人的内心是柔软的,不能随便杀生。”
花明赶紧点头附和:“对!我们的诗里全是生命关怀,踩拉拉古这种事,我们绝对干不出来。”
常路也跟着点头,手还在抖:“没错,我们的境界,俗人不懂。”
张姨在灶台边往锅里下馄饨,头都没回,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第二章 挂牌匾差点摔断腿,修窗户差点把自己砸晕
仨人从馄饨店出来,就合计着要给俱乐部挂那块八十块钱淘来的烫金牌匾,显得自己的诗社特别有排面。
钟凡自告奋勇爬梯子,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厂办挂过横幅,这点小事不在话下。他爬了三节梯子,腿就开始抖,手紧紧攥着梯子边,连头都不敢往下看。
花明在底下扶梯子,扶了没两分钟,眼睛就往旁边路过的广场舞老太太身上飘,手一松,梯子晃了三晃,钟凡在上面嗷的一声喊,差点直接从梯子上栽下来,吓得连喊“救命”。
常路赶紧冲过去把梯子扶住,脸都白了:“钟凡你坐稳点!摔下来咱们仨的诗社就没社长了!”
折腾了半小时,牌匾终于挂上去了,三个人的后背全被冷汗浸湿了,坐在台阶上喘粗气,看着那块亮闪闪的烫金牌匾,还没高兴两分钟,就看见牌匾“哗啦”一声往旁边歪了半寸——刚才钉的钉子没钉牢。
钟凡赶紧摆手:“没事没事,歪点更有艺术感,先锋诗社的牌匾,就不能正正规规的。”
结果转头他们看见俱乐部的窗户漏了个大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常路自告奋勇去修窗户,找了块旧玻璃,拿锤子往墙上钉钉子,一锤子下去,钉子没钉进去,锤子反弹回来,“咚”的一声砸在自己脑门上,当时就起了个大红包。
他捂着脑门蹲在地上,疼得嘶嘶吸凉气,花明赶紧去找创可贴,找了半天翻出来个过期半年的,往他脑门上一贴,血立刻就渗出来了,把白色的创可贴染成了红的。
三个人对着漏风的窗户,看着对方脑门上的包,突然就乐了。
钟凡掏出手机往群里发照片,特意把自己爬梯子的照片P成了“站在梯子上潇洒指挥”的样子,配文“为了诗社的建设,我们三个诗人不畏艰险,亲自上阵劳动”,底下一群群友跟着点赞,夸他们是“真正深入生活的人民诗人”。
结果没过十分钟,有个住在俱乐部对面的群友,直接在群里发了段刚才拍的视频,视频里钟凡在梯子上吓得嗷嗷喊,常路被锤子砸了脑门蹦得老高,花明扶梯子扶得东倒西歪。
群里瞬间笑成了一片,仨人的脸当场就绿了,手忙脚乱想删消息,结果越删消息越多,最后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花明摸着自己兜里揣的先锋诗稿,突然叹了口气:“咱们连个窗户都修不好,还写什么深入生活的诗,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钟凡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还硬着:“咱们诗人是用灵魂劳动,不是用手劳动,修窗户这种粗活,本来就不该咱们干。”
常路捂着脑门上的创可贴,跟着点头:“对!咱们的手是用来写诗的,不是用来钉钉子的,掉价。”
张姨端着三碗馄饨从门口路过,看见他们仨这副样子,往台阶上一放:“别嘴硬了,馄饨趁热吃,吃完我给你们找个修窗户的师傅,加上馄饨钱,四十块钱就搞定,你们仨别再折腾出好歹来,我还得给你们叫120。”
仨人看着冒着热气的馄饨,互相看了一眼,终于没再嘴硬,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窗外的风刮过那块歪歪扭扭的烫金牌匾,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谁在偷偷笑。
第三章 诗会现场乱成粥,朗诵自己抄的诗当场翻车
诗会开场这天,仨人特意收拾得人模狗样,钟凡穿了件压箱底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花明选择唐装,染了发,抹了半头头油,亮得能反光;常路试穿行政夹克,把自己的蓝皮笔记本擦得一尘不染,里面夹着他熬了三个晚上“攒”出来的大作——其实是从三个不同诗人的作品里各抄了三分之一,拼出来的“原创史诗”。
台下坐了二十多个群友,还有几个凑热闹的邻居,钟凡第一个上台,刚念了三句,就忘词了,站在台上抓耳挠腮,半天想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赶紧掏出手机翻自己的朋友圈,翻了半天才接着往下念,底下的人听得哈欠连天。
好不容易念完,花明第二个上台,开始念他那首《风的肚脐眼》,念到一半,台下一个大爷直接站起来喊:“你这小唐人写的啥玩意儿?风哪儿来的肚脐眼?你这是瞎扯!”
花明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跟大爷掰扯了十分钟,最后大爷气得直接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什么狗屁诗社,我回家看二人转都比这有意思。”
最后轮到常路上台,他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开始念他那首“原创大作”,刚念到最得意的第三段,台下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突然举手。
“爷爷,你这首诗的第三段,是我上个月发在校园公众号上的,我还标了原创,你怎么直接念出来了?”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常路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站在台上,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凡和花明坐在台下,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想上去打圆场,结果嘴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张姨端着馄饨进来,打破了尴尬:“行了行了,别念诗了,都来吃馄饨,热乎的,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
大家一哄而上,围过去抢馄饨,没人再提抄诗的事儿,常路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个蓝皮笔记本,脑门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刚才的自恋和骄傲,碎得一地都是。
等所有人都走了,俱乐部里就剩他们仨,坐在空落落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墙上的诗稿被风吹得哗哗响,那首常路抄来的诗,被风刮下来,飘在地上,沾了点刚才掉的葱花。
钟凡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撕成了碎片。
“咱们仨,这辈子连拧个螺丝都不会,连修个窗户都要找师傅,天天吹自己深入生活,其实连生活的边儿都没摸着。”
花明把自己兜里那本写满“先锋诗句”的草稿掏出来,翻了两页,突然笑了:“什么风的肚脐眼,月亮的腋毛,全是我从网上抄的破句子,我连风刮在脸上是什么滋味,都好几年没好好感受过了。”
常路把那个蓝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抄的别人的诗句,他一页一页撕下来,撕得粉碎。
“我以前天天骂别人的诗是垃圾,其实我自己写的东西,连垃圾都不如。”
窗外的老槐树晃了晃枝桠,几片黄叶子飘进来,落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张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仨,没说话,把三碗加了两个鸡蛋的馄饨放在桌上,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第四章 那些他从来没体会过的生活,才是真正的诗
俱乐部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诗稿被风吹得哗哗响。三个从来没吃过真正的苦、没碰过真正的生活的半吊子小知识分子,第一次坐在自己的诗社里,没吹牛皮,没互相抬杠,也没骂别人的诗垃圾。
钟凡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馄饨汤,热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他突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厂办当干事,冬天去车间送通知,看见工人们满脸是油,攥着扳手拧螺丝,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机床转起来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那时候他站在车间门口,连五分钟都待不住,赶紧跑回自己暖和的办公室,现在想起来,那些他从来没敢踏进去的车间,那些他从来没体会过的生活,才是真正的诗。
他掏出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认认真真写下第一句:“车间里的汗味,是热的。”没有星星的睾丸,没有风的肚脐眼,没有抄来的金句,只有一句大白话,写在白纸上,歪歪扭扭的,却比他这辈子写过的所有诗,都要沉。
钟凡这笔下去,“车间里的汗味,是热的”十个字,像颗小石子砸进仨人闷了半宿的沉默里。
常路先凑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硬了半辈子的人,突然没说出半句“这也叫诗”的刻薄话。花明摸出自己揣在兜里的马克笔,没往上面添半分“先锋意象”,反倒掏出剪刀,把这行字剪下来,用透明胶端端正正贴在俱乐部墙的最中间,周围那些飘着“宇宙”“灵魂”的打印诗稿,瞬间像一圈虚头巴脑的花边。
第二天钟凡把这行大白话拍了照发进群,没配半句吹自己“突破创作境界”的文案,就干巴巴甩了张照片。结果群里炸了——以前天天追着看他们吹牛皮、看他们出糗的群友,没一个出来抬杠,当年在车间干了三十年的老车工李叔,第一个在底下回:“这话对,三伏天在车间里拧八个小时螺丝,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流,那味道混着机油味,真的是热的。”
没半小时,群里刷出来上百条跟帖,全是大白话:“我当年在锅炉房添煤,煤灰蹭在脸上,凉的。”“车间门口的大缸凉白开,喝到肚子里,是甜的。”花明捧着手机笑得直拍大腿,说咱们以前写了几百首“宇宙级大作”,没一首能换来这么多真话,现在十个字,就把这群老工人的话匣子给撬开了。
唯独常路,捧着自己撕空了大半的蓝皮本,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他当年在厂办待了一辈子,天天隔着窗户看车间里的工人忙活,从来没觉得那些汗味、煤灰味能入诗,现在盯着墙上那行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冬天,他去车间送年终奖状,一个老钳工塞给他半块热红薯,红薯的热气裹着他身上的机油味,暖得他手都发烫。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抓起笔,在那张纸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往下接:“钳工的棉袄袖口,磨出的洞,漏出来的风,是凉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比钟凡那行字还难看,但是仨人盯着看,谁都没笑。窗外的老槐树晃了晃,一片叶子飘下来,刚好落在“凉的”两个字上。
张姨端着三碗馄饨进来,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墙上的字,没说什么,给每碗里都多舀了半勺虾皮,留下小纸条:“喂人不喂狗。”
第五章 菜市场批奖杯的乌龙
群里的大白话接龙热了三天,仨人拍板要把之前说的“宇宙诗歌金鼎奖”落地——以前想的是奖杯上刻“当代诗神”“宇宙文豪”这类虚头巴脑的头衔,现在改主意了,奖项名字就叫“一句真话奖”,获奖标准特别简单:不用写得华丽,不用凑先锋意象,就写一句自己这辈子真真切切摸过、闻过、尝过的生活。
花明自告奋勇去莱市场批奖杯,临走之前钟凡反复叮嘱,别再买那种十五块钱的塑料镀金便宜货,这次咱们要个实在点的。花明拍着胸脯保证,结果到了菜市场,跟老板砍了半小时价,还是抱着五个十五块的塑料奖杯回来了,美其名曰“这奖杯轻,咱们获奖的老头老太太拿在手里不沉手,比那种几十块的铜奖杯贴心”。
颁奖当天,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当年的车间车工,有开了半辈子馄饨店的张姨,还有住在宿舍区里天天扫大街的环卫工王大姐。第一个获奖的是七十岁的老钳工李大爷,他上台接过奖杯,念了一句“我拧了四十年的螺丝,没有一颗是松的”,台下的掌声响得差点把俱乐部的破窗户震掉。
轮到给仨人自己颁奖的时候,出了乌龙:他们提前刻好字的奖杯,钟凡的名字被商家错刻成了“钟凡大诗圣”,花明的刻成了“先锋诗王花明”,常路的奖杯底上,还印着“2023年广场舞大赛优秀奖”的残留字样——合着这是商家把去年剩的旧奖杯磨了磨,重新刻字卖给他们了。
仨人举着奖杯站在台上,底下的人笑得直拍大腿,钟凡非但没生气,还举着奖杯喊:“看见没,咱们这奖跟广场舞大赛是同等级别的,接地气!”台下的笑声更响了,连站在门口看热闹的物业王主任,都跟着乐出了声。
散场之后,常路把那个印着广场舞残留字样的奖杯,摆在俱乐部舞台最中间的破桌子上,说这比任何纯金奖杯都金贵,以后谁来都能看见,咱们的诗从今天起,跟那些飘在天上的虚话,彻底分家了。
第六章 修窗户修出老物件
奖杯摆上的第二天,仨人想起俱乐部那扇漏风的破窗户,之前找师傅要二十块钱,他们决定自己攒钱买玻璃,试着自己装。
钟凡负责去建材店买玻璃,花明找橡皮胶条,常路翻出来当年厂办留下的旧工具箱。仨人折腾了一上午,玻璃刚往窗框上放,手一滑,“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半块,碎渣掉在窗台下的旧土里,刨出来个锈得不成样的铁盒子。
盒子上的漆全掉了,上面挂着把生了锈的小铜锁,仨人找了半天钥匙找不到,常路找了个改锥,轻轻一撬,铜锁“咔哒”一声就开了。里面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三十年前的旧工作证,半张没拍完的黑白合影,还有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当年厂先进工作者的名字——赵树山。
他们翻了两页笔记本,里面没写半句诗,全是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哪天抢修机床到凌晨三点,哪个徒弟拧螺丝总忘上弹簧,老伴儿给他带的午饭,今天带的是酸菜馅饺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退休了,就把这些事儿写成书,留给徒弟们看。”
仨人捧着那个旧盒子,半天没说话。他们在厂办待了一辈子,天天写先进事迹的发言稿,从来没见过这么实在的笔记,没有半句“无私奉献”的空话,全是过日子的碎事儿。
花明找了块干净布,把铁盒子擦得亮堂堂的,摆在奖杯旁边的桌子上,跟那个广场舞奖杯并排放着。钟凡掏出笔,在一张大白纸上写了句“赵师傅的笔记本里,全是没说出口的诗”,贴在铁盒子旁边。
风从刚修好的窗户缝钻进来,吹得笔记本的纸页哗哗响,像那个没等到退休写书的老钳工,在旁边轻轻翻页。
那天晚上仨人在馄饨店坐到大半夜,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二两散白,谁都没敢吹自己以前写过多少大作,全在聊自己年轻时候在厂办,偷偷看见车间里的工人干过的那些傻事。
第七章 诗稿挂槐树,被小学生捡去叠飞机
入秋之后,老槐树的叶子慢慢黄了,仨人合计着,把群里大家写的那些大白话诗句,全打印出来,往老槐树的枝桠上挂。
他们买了一沓大白纸,用马克笔把每一句诗都写得大大的,用细绳子系在树枝上,风一吹,几十张白纸飘来飘去,像一群白蝴蝶落在树上。路过的邻居都凑过来看,指着纸上的字念,念完就笑,说这树现在成诗树了。
结果第二天下午,放学的小学生们路过俱乐部,看见满树飘的白纸,以为是没人要的废纸,呼啦啦冲上来,摘了大半,蹲在树底下叠纸飞机,叠完就往天上扔,白飞机飞得满宿舍区都是,有的落在馄饨店的屋顶,有的挂在别的树的枝桠上,还有的飘进了旧车间的窗户里。
仨人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最后一个小孩把写着“车间凉白开是甜的”的纸飞机扔出去,飞机打着旋儿,飘得老远。花明嗷的一声就要冲上去理论,被钟凡一把拽住了。
“你急啥?咱们写的诗,能被小孩叠成飞机飞出去,比贴在墙上没人看强一万倍。”
常路蹲下来,捡起脚边半张没被叠完的诗稿,上面写着“我妈包的酸菜饺子,咬开流油”,他把这半张纸往天上一扔,纸顺着风飘起来,跟小孩扔的纸飞机混在一块儿,飞得看不见影。
那天仨人没追着小孩要诗稿,反而蹲在树底下,跟一群小孩一块儿叠了二十多个纸飞机,每个飞机翅膀上都写了一句大白话诗,往天上扔。扔到最后,钟凡的胳膊都酸了,看着漫天飞的白纸片子,突然觉得这辈子搞了这么多年诗,今天这才是最痛快的一回。
张姨站在馄饨店门口,看着他们一群半大老头跟小学生一块儿疯,笑得手里的勺子都晃了,往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水,准备给这帮疯够了的人,下上满满一锅热馄饨。
第八章 哈尔滨诗友坐绿皮火车来串门
周三下午,俱乐部的门被推开,两个裹着厚外套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袋哈尔滨红肠,说是从网上看见他们的大白话诗,特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哈尔滨过来串门。
仨人当场就傻了——他们从来没跟外地的诗友打过交道,以前在群里吹牛皮说自己是“东北工业诗歌三巨头”,以为没人当真,结果真有人大老远跑过来了。
手忙脚乱把人迎进来,两个哈尔滨老头也不客套,进门先指着墙上的大白话诗看,看了半天,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出来他们在哈尔滨轴承厂写的句子:“轴承转起来的声音,比交响乐好听。”
那天晚上,仨人把身上所有的钱凑在一块儿,本来想请人去街上的小饭馆吃炒菜,结果俩哈尔滨老头摆手,说就想吃张姨店里的馄饨。六个人围在馄饨店的小桌子边上,桌上摆着红肠、花生米,就着散装白酒,从天黑喝到后半夜。
喝到兴头上,钟凡差点顺嘴就吹自己年轻时候跟余光中合过影,话到嘴边突然想起兜里揣着的那张老照片——那是他当年跟厂办老同事的合影,他把照片掏出来,指着上面站在中间的老钳工,说这是我当年最佩服的师傅,他拧的螺丝,从来没松过。
两个哈尔滨老头听完,掏出手机给他们看自己以前在车间拍的照片,满脸油污,笑得露出白牙。没人聊什么“先锋主义”“诗歌流派”,全在聊当年在车间里干过的傻事,聊偷偷把凉白开兑上白酒,在休息的时候抿一口,聊下班之后骑着自行车,沿着铁道往家走,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俩老头坐早班绿皮火车走了,留下半袋没吃完的红肠,还有一张写满了哈尔滨工厂大白话诗的草稿。仨人站在宿舍区门口,看着火车的方向,半天没说话。花明突然说,以前我以为诗人就得穿得文绉绉的,说话文绉绉的,现在才知道,能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就为了过来吃一碗热馄饨,聊两句车间的事儿,这才是真正的诗歌爱好者。
常路把那页哈尔滨的诗稿,贴在赵树山的笔记本旁边,风一吹,纸页轻轻蹭过那个旧铁盒子,像两个不同城市的老工人,隔着三十年的时光,碰了碰手。
第九章 文联采风名单上没有名
区文联搞工业题材采风,去旧机床厂遗址参观,有个以前在群里看过他们发诗的工作人员,顺嘴提了一句,把仨人也喊上了。
仨人接到电话,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翻箱倒柜找自己最体面的衣服,钟凡把当年的先进工作者蓝中山装找出来,熨了三遍,花明给自己抹了半头油,亮得能反光,常路把自己的蓝皮笔记本擦得一尘不染,准备现场写二十首传世大作。
第二天到了采风现场,几十号穿得文质彬彬的诗人作家站在遗址门口,文联的工作人员点名,点完了所有人,也没听见他们仨的名字。仨人站在队伍最后面,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人家根本就没把他们的名字印在名单上,只是顺嘴客气了一句。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三个不就是网上搞大白话诗的油腻老头吗,写的那也叫诗?仨人假装没听见,跟着队伍往旧车间里走。
站在当年的老机床旁边,所有穿西装的诗人都掏出手机拍照片,嘴里念叨着“工业意象”“历史厚重感”,半天没一个人说出一句实打实的感受。钟凡看着那台落满灰的老机床,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见赵树山趴在机床上,满头大汗地拧螺丝,汗滴在机床的铁面上,“滋啦”一声就蒸干了。
他张嘴就念出一句:“机床面上的汗滴,一秒钟就没了。”
花明紧跟着接了一句:“赵师傅的扳手,磨得发亮。”
常路最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咱们站在这儿,别光拍照片,伸手摸一下,铁是凉的。”
旁边那群文联的诗人瞬间安静了,没人再聊什么意象什么流派。采风结束的时候,文联的主席特意走过来,拍了拍仨人的肩膀,说你们这三句话,比今天所有人写的诗加起来都强。
仨人往家走的时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钟凡摸了摸自己中山装的扣子,突然笑了:以前拼了命想挤进人家的圈子,现在才明白,咱们自己的大白话诗社,比其他网上诗社都踏实。
回到俱乐部,他们把今天写的三句话,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跟赵树山的笔记并排站在一块儿。
第十章 花明的裁缝剪拼出机床图
花明回家翻旧东西,把当年开裁缝铺用的那把老剪刀翻出来了,剪刀把磨得发亮,刃口有点卷,是他当年剪坏了无数条裤脚的老伙计。
他看着满墙的大白话诗稿,突然来了兴致,把自己以前写的那些“先锋诗句”的旧草稿全找出来,用剪刀剪成碎纸片,红的蓝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仨人不知道他要干啥,蹲在旁边看他折腾了整整一下午。
等最后一片碎纸粘上去,墙上出现了一幅拼贴画——是当年老机床厂的全景图,车间的轮廓,门口的大槐树,馄饨店的小烟囱,连车间门口摆的那个凉白开大缸,都用蓝纸片拼出来了。
仨人站在画前面看傻了,花明抹了一把脸上的胶水,笑得特别得意:“我以前当美工、开裁缝铺,练了半辈子剪东西,以前总觉得这是手艺,用来搞先锋诗才是屈才,现在才知道,用碎纸片拼出咱们天天待的地方,比写一万句‘风的肚脐眼’都强。”
他们把这幅拼贴画挂在舞台后面的墙上,一进俱乐部门就能看见。没过两天,宿舍区里的老工人听说了,都跑过来凑趣,你带半张当年的厂报,我带半张旧奖状,花明把这些旧纸片全剪碎,一点点补在拼贴画上,画越来越大,最后占了整整一面墙。
有个以前在宣传科干过的老同事来看见,拍了张照片发在网上,当天就有好几个当年的老工人,特意从大东边的家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过来,站在画前面找自己当年待过的车间,找着了就指着跟身边的老伙伴笑,笑完了眼睛就红了。
花明站在旁边,也不说话,给每个人递上一杯热水,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作品,不是那些飘在天上的先锋诗,是这一墙用碎纸片拼出来的,热乎的老日子。
第十一章 常路当众撕了所有抄来的诗
常路当年抄过别人诗的事儿,不知道被谁捅到了网上,本地的文学论坛全在骂他,说他是抄袭狗,油腻诗人,连俱乐部的大门上,都被人偷偷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骗子”。
花明气得要去找人理论,钟凡说咱们别躲,明天就在俱乐部门口,摆个桌子,公开给大家个说法。
第二天下午,俱乐部门口围了几十个人,有来看热闹的,有专门过来骂常路的,常路抱着自己那个蓝皮笔记本,站在桌子前面,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页一页撕里面抄来的诗稿。撕完了,他掏出一沓自己新写的大白话诗,全是写他当年在厂办当资料员,天天隔着窗户看车间,后来下岗之后在市场门口卖烤肠的事儿。
他站在台阶上,一句一句念,念到“烤肠的油滴在煤炉上,冒出来的烟,是香的”,底下没人骂他了,静悄悄的,连掉个馄饨勺的声音都能听见。
念完了,常路对着大家鞠了个躬:“我以前虚荣,觉得抄两句名人的句子,自己就成大诗人了,现在才知道,我自己卖烤肠的时候,冻得手通红的滋味,才是真的,写出来,哪怕是大白话,也比抄来的金句强一万倍。”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之前骂他骂得最凶的一个年轻诗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这几句写烤肠的,比你以前抄的那些诗强太多。
等人都散了,仨人蹲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常路掏出烟,给俩人各递了一根,烟点着了,他笑了:“活了六十四岁,今天第一次敢说,我写的东西,全是我自己的。”
张姨端过来三碗馄饨,每碗里都卧了两个鸡蛋,说早就该这样,人这一辈子,别总想着装成别人,写自己的日子,最踏实。
第十二章 老铜锁的钥匙被猫叼走了
仨人合计着给俱乐部的大门换个新锁,找来找去,从旧货市场淘回来一把老铜锁,沉甸甸的,锁身上刻着模糊的花纹,一看就有年头了。他们配了三把钥匙,一人一把,说这锁以后咱们仨管着,谁都不许随便往里面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结果第二天早上,钟凡一摸兜,自己的钥匙没了。仨人沿着昨天走过的路找了整整一上午,从俱乐部找到馄饨店,从老槐树找到小区门口,连钥匙的影子都没看见。
花明蹲在地上喘粗气,刚要抱怨,抬头就看见张姨家的大橘猫,蹲在墙根底下玩东西,爪子扒拉来扒拉去,扒拉出来个亮闪闪的铜钥匙,正是钟凡丢的那把。
三个人凑过去,发现猫窝里面,还藏着半根别人丢的皮筋,一个玻璃弹珠,还有当年赵树山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半张旧照片的边角。钟凡把钥匙从猫爪子底下拿出来,大橘猫还不乐意,喵呜喵呜叫了好几声。
后来他们干脆给这只大橘猫也封了个“诗社荣誉社员”,天天给它喂馄饨馅,猫天天蹲在俱乐部的窗台上晒太阳,有人来参观,它就蹲在拼贴画前面,像个看门的诗社管理员。
常路把三把钥匙用红绳子串起来,挂在大橘猫的猫牌上,说以后咱们谁来开门,先找猫要钥匙,这猫现在是咱们诗社的“掌钥诗人”,比咱们仨地位都高。
那天下午,有个来参观的小姑娘,看见窗台上的大橘猫,掏出笔在一张大白纸上写了一句“猫的爪子,沾过诗的香味”,贴在猫窝旁边,仨人看了半天,谁都没舍得撕。
第十三章 七月初七的老故事
七月初七这天,仨人才从老工人嘴里听说,三十年前的今天,赵树山在车间抢修机床,熬了整整两天两夜,最后实在太困,手里的扳手没拿稳,出了事故,人当时就没了。他当年揣在兜里的笔记本,就是那天落在车间角落的,后来被人扫尘土的时候,扫进了窗台下的土里,一埋就是三十年。
仨人买了点黄纸,在老槐树下点了,风把纸灰吹起来,飘得满院都是。他们站在树底下,给赵树山念了三首大白话诗,全是从他的工作笔记里摘出来的句子,改了改,念给地下的人听。
念完了,以前跟赵树山当徒弟的老李头,拎着半瓶白酒过来,往地上洒了半瓶,剩下半瓶跟仨人分着喝了。他说赵师傅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自己这辈子在车间的事儿写下来,留给后来的年轻人,他没等到退休,现在你们把他的笔记本摆出来,把他的故事写成大白话诗,他在底下,肯定能听见。
那天晚上,仨人坐在俱乐部里,看着桌上的旧铁盒子,没人说话。钟凡掏出笔,在赵树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你的诗,咱们写完了。”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点头。大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钟凡的裤腿,喵呜叫了一声,暖黄的灯泡光落在旧铁盒子上,亮得特别软。
那天之后,越来越多的老工人,把自己家里压箱底的旧东西往俱乐部送,旧扳手、旧工作证、当年的粮票、孩子小时候的奖状,摆满了整整一柜子,仨人给这柜子起了个名字,叫“咱们的日子博物馆”。
第十四章 街道要改俱乐部为棋牌室
街道下了通知,要把老俱乐部改成老年棋牌室,摆上麻将桌、扑克桌,给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们娱乐,让他们三天之内把俱乐部里的东西全清走。
仨人当时就急了,天天往街道办公室跑,堵着主任的门跟他掰扯,把满墙的大白话诗、一柜子的老物件、那幅拼贴的机床全景图的照片,往主任桌上堆。主任一开始特别不耐烦,说这房子空了这么多年,改成棋牌室给大家玩,不是好事吗,你们三个老头占着这儿贴一堆破纸,有什么用?
仨人跟他磨了整整一周,天天早上八点就去街道办公室报到,给主任讲每一句大白话诗背后的故事,讲赵树山的笔记本,讲哈尔滨的诗友坐六个小时绿皮火车过来串门,讲小学生把诗稿摘下来叠飞机。
最后主任被他们磨得实在没办法,跟着他们来俱乐部看了一眼。站在那幅拼贴画前面,看着一柜子的老物件,主任半天没说话——他爹当年也是这个机床厂的工人,他小时候还跟着他爹来俱乐部看过电影。
最后主任拍板,棋牌室该开,但是给他们留最里面的半间屋子,桌子摆一半麻将,留一张桌子给他们读诗,墙上的拼贴画不许动,老槐树也不许砍,每周三下午,棋牌室全归他们用,谁也不许占。
仨人当时乐得差点蹦起来,当天就买了两挂小鞭炮,在俱乐部门口放了,烟飘起来,裹着老槐树的叶子,飘得老远。
后来棋牌室开起来,天天满屋子都是打麻将的哗啦声,但是一到周三下午,麻将桌全收拾干净,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也搬着小马扎坐过来,听仨人念大白话诗,念到有意思的地方,满屋子人一块儿笑,笑声比麻将声还响。
第十五章 自费诗集印错三十个字
仨人凑了点钱,准备把群里大家写的大白话诗,出成一本诗集。找了复印社,反复跟人家核对校样,说千万别印错字,结果书印出来一翻,还是错了三十多处:钟凡的名字印成了“钟风”,花明的诗里“馄饨的葱花”印成了“馄饨的葱化”,常路写的“烤肠冒香气”印成了“烤长冒香气”,连书名《一句真话集》,都把“旬”字印成了“旬”。
仨人捧着一箱子错字诗集,一开始气得直拍大腿,后来翻着翻着,反倒乐了。花明说,这错字多有意思,咱们这些大白话诗,本来就不用整整齐齐,错几个字,反而更像咱们的日子,不可能全是顺顺当当的。
他们没让复印社重印,就把这批错字书拉回来,摆在俱乐部的柜子上,谁来参观,就送谁一本,还特意在扉页上盖个章,写着“错字三十三处,正版限量版”。
没过半个月,这本错字诗集就在老宿舍区传开了,大家都以能拿到一本有错字的限量版为荣,有个老头特意从浑南坐两个小时公交车过来,就为了要一本错字最多的诗集,说这书比那些印得整整齐齐的正版诗集,有意思多了。
那天晚上,仨人在馄饨店就着花生米翻诗集,翻到印错的地方,就给张姨念,念到好笑的地方,四个人笑得直不起腰,张姨手里盛馄饨的勺子,都晃得往地上掉。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着俱乐部亮着的灯,大橘猫趴在窗台上,抱着一本摊开的错字诗集,睡得正香。
第十六章 上网成了小网红
有人把他们周三下午在棋牌室读诗的视频,随手发到了网上,没成想一夜之间火了,几十万播放量,全国各地的人都来看这三个写大白话诗的沈阳老头。
天天有年轻人特意从市里开车过来,打卡拍照,对着墙上的拼贴画拍短视频,但是没人坐下来听他们念诗,拍两张照片就走,嘴里念叨着“工业风网红打卡点”。仨人一开始挺得意,后来慢慢就觉得不是滋味。
有个穿西装的网红,过来摆拍了半小时,临走的时候跟他们说,你们仨现在火了,我给你们包装成“东北诗坛三巨头”,开直播带货,卖书卖货,一年就能赚几十万。
仨人当场就拒绝了。钟凡说,我们写大白话诗,不是为了当网红赚钱,要是为了钱,我们当年就不会在厂办干一辈子,现在也不会守着这个破俱乐部。
后来他们干脆在俱乐部门口贴了个纸条:“想拍照的请便,想留下来听我们念诗,就搬个小马扎坐,不想听的,拍完就走,别耽误我们给老伙计们念诗。”
纸条贴出去之后,凑热闹的网红少了,但是留下来听诗的人,反倒多了。有几个从外地过来的年轻人,没着急拍照片,搬个小马扎坐一下午,听仨人念老工人写的诗,临走的时候说,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这么不装的诗。
那天晚上,仨人把手机里的短视频APP全卸载了,钟凡说,咱们以前想出名想了一辈子,现在才知道,安安静静写自己的大白话,比当网红舒服多了。
第十七章 老群解散了
当年他们吵架吵出来的那个五百人群,现在天天被一帮年轻的半吊子诗人占领,天天在群里聊什么“后现代主义”“先锋诗歌流派”,转头就骂仨人是“油腻的老废物,写的大白话根本不配叫诗”。
从网上吵到群里,吵了整整三天三夜,群里乌烟瘴气,以前那些写大白话诗的老工人,全被这帮年轻人挤兑得不敢说话。最后钟凡直接点开群设置,点了“解散群聊”。
点下去的那一刻,他一点都没心疼,反倒觉得特别轻松。花明还舍不得,说咱们当年在群里吵了那么多架,说散就散了?常路笑了,说散就散了呗,咱们现在有棋牌室,有俱乐部,有满墙的诗,有一柜子的老物件,跟这帮天天飘在天上的小孩,有啥可聊的。
他们重新建了个小群,群里只有三十多个人,全是当年的老工人,常来串门的哈尔滨诗友,常来玩的小学生,还有张姨。群里没人聊什么流派什么意象,天天发的都是家里包了饺子,今天在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白菜,谁家的孙子考了一百分,偶尔有人发一句自己新写的大白话诗,底下全是点赞,没人出来骂垃圾。
那天下午,仨人在老槐树下摆了几个小马扎,晒着太阳,大橘猫趴在钟凡腿上打呼。钟凡掏出手机,在新群里发了一句“今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是暖的”,底下瞬间刷出来几十条回复,全是跟着接的大白话,热乎气顺着屏幕都能飘出来。
风刮过老槐树,满树挂的诗稿哗哗响,像一群人在跟着笑。
第十八章 给张姨过生日写的诗
张姨六十二岁生日,仨人合计着,给她写一首诗,当成生日礼物。
他们没写月亮,没写星星,没搞任何先锋意象,全写的是张姨煮了三十年馄饨的碎事儿:“张姨的手,煮过的馄饨,比咱们写过的诗多。”“馄饨汤里的虾皮,是咸的,喝到肚子里,是暖的。”“她给我们多放的那勺紫菜,比任何奖杯都金贵。”
三个人凑了整整一下午,凑出来二十句大白话诗,用马克笔写在一张大大的红纸上,生日当天,带着群里的老伙计们,捧着这张红纸,去馄饨店给张姨过生日。
几十个人站在馄饨店门口,一句一句给张姨念诗,念完了,张姨拿着手里的漏勺,擦了擦眼睛,说我一个煮了一辈子馄饨的老太太,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人专门给我写首诗。
那天他们在馄饨店摆了三桌,全是自己家带的菜,拌凉菜、炖酸菜、蒸饺子,热热闹闹闹到后半夜。张姨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卧了两个鸡蛋,馄饨管够,谁吃多少都行。
花明喝多了,靠在门框上哭,说我开了半年裁缝铺,关门的时候都没这么难受过,现在有这么多人凑在一块儿,吃热馄饨,念大白话诗,这日子,比我以前想象的任何“诗人生活”都好一万倍。
钟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端起手里的馄饨汤,跟大家碰了一下,热汤碰得叮当响,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第十九章 旧工装柜里的秘密
钟凡回老房子收拾东西,把当年他在厂办用的那个老工装柜找出来了,铁柜子锈得掉皮,上面挂着的小铜锁,跟他们诗社大门的铜锁是一个款式。
他找了半天钥匙没找到,用改锥轻轻一撬,锁就开了。柜子里面没有半首他年轻时候写的“传世大作”,全是当年的工作笔记,画满了齿轮的草图,给领导写的发言稿草稿,还有一沓厚厚的纸条,全是当年车间里的工人,来厂办找他写先进事迹材料,跟他说的自己的故事。
他翻着那些泛黄的纸条,才发现自己年轻的时候,天天坐在厂办的办公室里,听那么多工人给他讲过自己的日子,他那时候一心想当大诗人,想写飘在天上的诗,把这些最真实的故事,全当成了写发言稿的素材,扔在柜子里,一忘就是三十年。
他把这一柜子的纸条全抱回俱乐部,仨人坐在地上翻,翻出来好多当年的故事,全是没被写进发言稿里的碎事儿:谁当年偷偷在车间养了一只流浪猫,谁把自己的午饭分给新来的学徒,谁下班之后在厂门口的空地上,教孩子们踢足球。
他们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贴在墙上,贴满了整整一面墙。钟凡摸着那些泛黄的纸条,突然鼻子发酸,他活了六十七岁,当了一辈子干事,搞了半辈子诗歌,直到今天,才把当年就摆在自己眼前的生活,真正捡起来。
大橘猫跳过来,趴在纸条堆上,爪子扒拉着一张写着“我家孩子今天考了双百”的纸条,喵呜叫了一声,像在替当年写纸条的人,应了一声。
第二十章 秋风把诗稿吹向远处
深秋的风越来越凉,老槐树的叶子全黄了,挂在树枝上的诗稿,被风吹得哗哗响。
这天下午,仨人跟往常一样,在棋牌室读完诗,搬着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大橘猫趴在钟凡的腿上打呼。风突然变大了,呼呼地刮过俱乐部的屋顶,挂在树枝上的几十张诗稿,一张接一张被风吹下来,顺着风往天上飘。
白花花的纸片子,飘出俱乐部的院子,飘过馄饨店的烟囱,飘过旧车间的屋顶,飘向远处的沈阳城。有的落在路过的自行车筐里,有的挂在街边的梧桐树上,有的飘进了旁边小学的教室里,落在正在上课的小孩的课本上。
仨人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谁也没站起来去追。钟凡兜里揣着那把铜钥匙,叮当作响,花明的手放在旁边那把老裁缝剪上,常路的蓝皮笔记本摊在腿上,最后一页写满了刚写的大白话。
风越刮越远,漫天的白纸片越飞越高,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白点,融进秋天透亮的蓝天里。远处的旧机床厂,隐约传来新机器的轰鸣声,混着风的声音,裹着半条街的馄饨香。
没人知道这些写着大白话的纸片子,最后会飘到哪儿去,也没人知道明年春天,老槐树上会不会挂上更多新的诗稿。仨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看着漫天飘远的白纸,谁也没说话。
大橘猫从钟凡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喵呜叫了一声,往俱乐部的方向走,铜钥匙在它脖子上的猫牌上,轻轻晃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十一章 诗协领导视察,仨人演砸了
区诗协的王主席听说了他们的大白话诗社,特意带着协会的骨干们上门视察,说要把他们树成“民间工业诗歌典型”,以后给他们申请经费,让他们去市里的大会上发言。
仨人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俱乐部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把错字诗集摆得整整齐齐,连大橘猫都特意洗了个澡,毛梳得溜光水滑。钟凡翻出来当年在厂办写发言稿的本事,熬了两个通宵,写了三千字的汇报稿,连“感谢领导关怀”这类套话都背得滚瓜烂熟;花明特意去五爱市场买了条新领带,勒得脖子都喘不上气;常路把自己当年在宣传科评先进的证书,全从家里翻出来,摆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
结果王主席一行人刚进门,钟凡紧张得一开口,把背好的汇报稿全忘了,张嘴第一句就说:“领导你看,我们这儿的大白话诗,全是吃馄饨吃出来的。”
花明想上去打圆场,一着急,领带的卡子崩开了,领带直接甩到了旁边一个女诗人的脸上,把人家的眼镜都打歪了。常路更绝,想给领导递错字诗集,手一抖,一整摞书全掉在地上,散得满地都是,那本印错了三十三个字的限量版,直接掉进了旁边大橘猫的猫砂盆里。
王主席的脸当场就黑了,本来想让他们上台发言的事儿,当场就没提,随便敷衍了两句,带着人就走了。仨人站在满地狼藉里,看着猫砂盆里泡过的诗集,你看我我看你,突然笑得直不起腰。
钟凡说,咱们本来就不是当典型的料,装什么文化人,这下好了,演砸了,以后再也不用背发言稿了。花明把勒得喘不过气的领带扯下来,直接扔到垃圾桶里,说这破玩意儿还不如我当年的裁缝剪好用。常路从猫砂盆里捞出来那本诗集,擦了擦,摆在奖杯旁边,说这才是咱们诗社最有纪念意义的“镇社之宝”。
张姨端着三碗馄饨进来,看见满地的书,翻了个白眼:“我早就说你们仨不是那块当官的料,赶紧过来吃馄饨,凉了就坨了。”
第二十二章 为争“年度第一诗人”在馄饨店AA算账
年底了,仨人合计着要在诗社内部评个“年度第一诗人”,奖品就是从五爱市场新买的镀金大奖杯,比之前的广场舞款还大一圈。
一开始仨人互相客气,说你写的“汗味是热的”好,你写的拼贴画故事好,客气不到三句,就开始翻脸。钟凡说自己是诗社的发起人,第一诗人必须是他;花明说自己拼了一整面墙的画,贡献最大;常路说自己当众撕了抄袭的诗,流量最高,凭啥不能拿第一。
三个人从下午三点吵到晚上八点,吵到最后拍着桌子算总账:钟凡说自己买玻璃修窗户花了十八块钱,花明说自己去五爱市场批奖杯花了七十五,常路说自己买打印纸写大白话诗花了二十三。吵到最后,仨人掏出手机,把这大半年诗社花的每一笔钱全拉出来,一笔一笔对,连上次买馄饨三个人谁多付了一块钱,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张姨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气得把手里的漏勺往灶台上一摔:“你们仨要是再吵,今天的馄饨全按双倍收钱,谁也别想赊账。”
仨人瞬间就安静了,盯着手机里的AA账单,突然就乐了。钟凡掏出笔,在奖杯底座上写了三个名字,说咱们仨都是年度第一诗人,奖杯摆俱乐部,谁也别往自己家拿。最后三个人把账算清,每人多掏了五块钱,给大橘猫买了两袋猫条,算是给“荣誉社员”的年终奖。
那天晚上,仨人喝了二斤散白,喝多了就互相揭老底,说谁当年在厂办偷拿过公家的稿纸,谁当年追女工的时候写过酸掉牙的情书,笑到最后,三个人全趴在桌子上,连回家的路都差点走反。
第二十三章 酒桌上吹牛皮,吹到派出所去了
有个外地来的诗友请他们下馆子,仨人又喝多了,酒桌上越吹越离谱。钟凡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敢一个人跟三个小偷硬刚,一个打仨,把小偷的裤腰带都抢下来了;花明说自己写的先锋诗,当年有出版社出一百万买版权,他嫌钱少没卖;常路更狠,说自己跟省里的大领导是拜把子兄弟,一个电话就能给诗社批下来一百万经费。
旁边桌几个便衣民警听得哭笑不得,刚好最近这片在抓吹牛吹到诈骗的,过来亮了证件,把仨人带回派出所,让他们给家里人打电话来领人。仨人酒当场就醒了一半,坐在派出所的板凳上,头低得像三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最后还是张姨带着身份证过来,把他们仨领走,路上张姨骂了他们一路:“你们三个老不要脸的,喝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吹牛皮吹到派出所来了,我这老脸都跟着你们丢尽了。”
仨人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回到馄饨店,老老实实给张姨擦了一晚上桌子,刷了三十个碗,赔礼道歉。第二天,仨人主动在诗社小群里发了检讨书,把自己酒桌上吹的牛皮全写出来,让大家引以为戒,底下的群友笑了整整一天,连哈尔滨的那两个诗友,都特意发消息过来调侃他们。
从那之后,仨人酒桌上再也不敢乱吹牛皮,最多就敢说“今天的馄饨,张姨多给我放了一勺虾皮”。
第二十四章 参加诗歌朗诵比赛,上台忘词站成木桩
市里办全民诗歌朗诵大赛,仨人偷偷报了名,想拿个一等奖回来,给诗社长长脸。他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排练,对着镜子练表情,练手势,连上台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掰扯了无数遍。
比赛当天,仨人穿得人模狗样,站在后台紧张得直抖。钟凡第一个上台,刚念了第一句“车间里的汗味是热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后面的词全忘了,站在台上,张着嘴,像个木桩子,站了整整半分钟,最后对着台下鞠了个躬,红着脸跑下来了。
花明第二个上,本来想耍个深情的范儿,念到一半,看见台下坐了几百号人,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台上,把底下的评委吓得赶紧站起来,以为他要行大礼。
常路最后一个上,好不容易把整首诗念完,下台的时候踩空了台阶,直接滚到了后台,摔了个屁股蹲,疼得他嘶嘶吸凉气,还嘴硬说自己这是“行为艺术”。
最后比赛结果出来,仨人连优秀奖都没捞着,组委会看他们仨岁数大,给他们发了个“参与奖”,奖品是两桶十斤装的大豆油。仨人拎着两桶油往家走,走在路上,看着对方脸上的尴尬样,突然就乐了。
钟凡说,咱们仨这辈子就不是上台露脸的料,在自己的俱乐部里,对着一帮老工人念诗,比在几百个评委面前装模作样舒服一万倍。后来他们把这两桶大豆油,全扛去给张姨,用来炸馄饨馅,张姨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们仨这奖,总算没白拿。
第二十五章 为争当“群主”,在群里冷战三天
之前的旧群解散之后,新群一直没选群主,仨人暗地里较上劲了,都想当这个群主。
钟凡觉得自己是诗社发起人,群主必须是他;花明觉得自己拼了一整面墙的画,贡献最大,群主该他当;常路觉得自己管了半辈子档案,细心,管群最合适。仨人谁都不理谁,冷战了三天,在馄饨店吃饭,各坐各的桌子,连馄饨都各付各的钱。
群里的老伙计们看出来不对劲,故意在群里发红包,仨人同时伸手抢,结果钟凡抢了最大的红包,三块二,花明抢了两块八,常路抢了一块二。抢到最后,仨人绷不住了,同时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冷战直接破功。
最后他们想了个损招,群主轮流当,每人当一个月,但是当群主的人,必须负责当月给群里所有人发一次小红包,金额不能低于五块钱。第一个月钟凡当群主,刚上任第一天,手滑把准备发的十块钱红包,输成了一千块钱,直接发出去,吓得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最后群里三十多个人,把红包退回来二十九份,只留了十块钱,说你这要是把养老钱发没了,我们以后上哪儿吃你请的馄饨去。钟凡拿着退回来的钱,脸都红了,说自己活了六十七岁,第一次当群主,就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从那之后,仨人轮流当群主,再也没为这点小事闹过矛盾,谁当群主,就请大家吃一顿馄饨,群里天天热热闹闹的,全是烟火气。
第二十六章 冒充“工业诗歌泰斗”,被年轻诗人当场戳穿
有个外地来的年轻诗人,来沈阳参加诗会,听说了他们的大白话诗社,特意过来拜访。仨人一开始还挺热情,聊到兴头上,老毛病又犯了,开始吹牛皮。
钟凡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跟艾青握过手,艾青亲口说他是中国工业诗歌的未来;花明说自己当年跟海子一起在昌平喝过酒,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还是跟他讨论过才写出来的;常路更狠,说自己当年是《诗刊》的特邀编委,发表过一百多首诗,只是不愿意露名。
结果那个年轻诗人掏出手机,翻出来艾青的年谱,说艾青当年来沈阳的时候,钟凡你才刚上初中,根本不可能握手;又翻出海子的生平,说海子从来没来过东北,更不可能跟你在一块儿喝酒。最后他掏出《诗刊》三十年的目录,翻来翻去,根本找不到常路的名字。
仨人当场僵在原地,脸涨得像熟透的柿子,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个洞来。最后还是那个年轻诗人乐了,说我就是特意来看看你们,你们写的大白话诗特别有意思,比那些吹出来的泰斗头衔值钱多了,别再吹这些没边的牛皮了。
仨人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当天晚上,主动在群里发了检讨书,把今天吹的牛皮全写出来,给大家道歉。从那之后,仨人再也不敢随便冒充什么泰斗,有人问他们以前跟哪个大诗人认识,他们就老老实实说,我们仨就是三个等待退休的老头,以前在厂办干过,没见过什么大诗人,就见过车间里拧螺丝的老工人。
第二十七章 偷偷报名“诗人相亲会”,被家属当场抓包
社区办中老年相亲会,旁边贴了个“诗人相亲专场”的小广告,仨人凑过去看热闹,看着看着,老毛病又犯了,偷偷报了名,想上去展示一下自己“大诗人”的风采,说不定还能认识几个崇拜诗歌的老大姐。
他们仨特意收拾得人模狗样,钟凡穿了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花明抹了半头油,常路把自己的蓝皮笔记本揣在怀里,准备上台给大家念自己的大白话诗。结果刚上台念了两句,仨人的老伴儿就从台下冲上来了。
钟凡的老伴儿当场就拧着他的耳朵,说你个老东西,都退休了不好好在家带孙子,跑这儿来相什么亲,回家我让你跪搓衣板;花明的老伴儿把他兜里的先锋诗稿掏出来,当场撕得粉碎,说你天天在家写什么风的肚脐眼,我忍了你好几年,今天你还敢出来招摇;常路的老伴儿直接把他的蓝皮笔记本抢过来,往胳膊底下一夹,说你赶紧跟我回家,家里的煤气灶还没关。
仨人在台上,被自家老伴儿拽着耳朵,连滚带爬地拽下了台,周围的人笑得直拍大腿。最后三个老头被各自的老伴儿领回家,在家罚站了整整一下午,写了三千字的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偷偷参加什么相亲会,老老实实待在俱乐部写大白话诗。
第二天仨人在馄饨店碰头,你看我我看你,全是脸上的巴掌印,互相揭老底,笑到馄饨都从嘴里喷出来。张姨给他们每个人碗里多放了个鸡蛋,说你们三个老不正经,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一套,以后再敢瞎闹,我就把你们仨的馄饨停一个月。
第二十八章 为抢C位拍合影,在台阶上滚成一团
有个本地的摄影爱好者,来俱乐部给他们拍宣传照,说要给仨人拍一张“工业诗歌三人行”的合影,挂在俱乐部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仨人当场就开始抢C位,钟凡说自己是发起人,必须站在最中间;花明说自己长得最上镜,中间的位置该他;常路说自己个子最高,站在中间构图最好。三个人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推来推去,推到最后,脚下一滑,三个人一块儿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滚成了一团,身上沾的全是灰尘,钟凡的中山装扣子崩掉了两颗,花明抹的头油蹭得满脸都是,常路的眼镜直接飞出去,掉进了旁边的树坑里。
摄影师站在旁边,笑得手都抖了,按下快门,把这一幕拍了下来。最后这张滚成一团的照片,成了他们诗社最有名的宣传照,贴在俱乐部门口,谁路过看见,都得笑半天。
仨人非但没生气,还特意把这张照片洗成了最大尺寸,挂在拼贴画旁边,下面写了一行字:“三个腻歪诗人,滚出来的诗歌人生。”后来有很多人特意过来,跟这张照片合影,说这是他们见过最不像诗人的诗人合影,但是最有意思。
大橘猫跳上照片前面的桌子,对着照片闻了闻,喵呜叫了一声,好像也觉得这三个滚成一团的老头,特别好玩。
第二十九章 自费印名片,头衔印得比天还大
仨人突发奇想,要去印名片,给自己安上响当当的头衔,以后出门跟人打招呼,递出去名片,倍儿有面子。
钟凡的名片上,印着“东北工业区工业诗歌协会终身名誉主席、宇宙大白话诗派创始人”,头衔印得密密麻麻,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花明的名片更狠,“东北先锋拼贴艺术大师、国际华人诗歌协会常务理事”,后面还印了一串根本不存在的荣誉称号;常路的名片最离谱,“世界工人文学联合会秘书长、诺贝尔文学奖热门候选人”,拿到手仨人自己都笑得直不起腰。
他们拿着名片,到处往外发,给馄饨店的客人发,给小区的保安发,给接孩子放学的家长发,最后发到了街道王主任手里。王主任拿着名片,找到俱乐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在街道工作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说咱们工业区有这么个工业诗歌协会,你们仨要是再不收着点,我就把你们的棋牌室读诗时间给取消了。”
仨人赶紧点头赔笑,回去把剩下的名片全当废纸,给小学生叠成纸飞机飞了。最后他们只留了三张,压在奖杯底下,谁也不许往外拿,只有来的最熟的客人,才能有幸看见这三张印满离谱头衔的名片。
钟凡说,咱们年轻的时候,拼了命想给自己安上高大上的头衔,现在老了才明白,什么主席什么秘书长,都不如“在张姨这儿吃了三十年馄饨的老主顾”这个身份实在。
第三十章 冒充“老作家”去中学开讲座,被学生当场问傻
附近中学的语文老师是俱乐部的常客,跟仨人熟了,半开玩笑地请他们去学校给初中生开个“文学讲座”,讲讲工业诗歌。仨人当场就拍胸脯答应,转头就回家翻箱倒柜找“作家派头”。
钟凡翻出来一件压箱底的旧呢子大衣,扣子全扣到脖子根,假装是穿了几十年的作家正装;花明特意去文具店买了个带铜环的硬皮笔记本,封皮上烫着“文学巨著”四个假金字;常路连夜查了二十页百度百科,把什么“象征主义”“存在主义”的名词全抄在小纸条上,塞在手心攥着,准备上台就往外蹦。
结果刚上台,第一排的小女生举手提问:“爷爷,你们说的大白话诗,不用华丽辞藻,那我写‘我妈做的糖醋排骨,甜得粘牙’,算不算诗?”
仨人当场卡壳,准备了一肚子的文学理论全没用上。钟凡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算,绝对算,这比课本里的诗还实在”;花明赶紧接话,说我给你写的这句话,裱起来贴我们俱乐部墙上;常路攥着满手心的小纸条,一个专业术语都没蹦出来,直接从兜里掏出兜里的大白话诗稿,念了十分钟自己当年下岗卖烤肠的事儿。
底下的学生听得全神贯注,下课了还围着仨人要签名,没人问什么流派什么主义。仨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呢子大衣的扣子崩开两颗,烫金笔记本的封皮被挤得翘起来,常路手心的小纸条全被汗泡得发皱。
后来那个小女生写的“糖醋排骨是甜的”,被他们贴在拼贴画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贴了张仨人跟全班学生的合影。钟凡说,以前总想着给人讲大道理,今天才明白,小孩的一句话,比咱们仨攒了半辈子的理论都管用。
第三十一章 为争“诗社扫地权”,在俱乐部玩起了绝食
入冬之后,俱乐部的地面总落灰,仨人本来排好了值日表,每人轮流扫一周地。结果钟凡先耍起了小心眼,说自己岁数最大,扫地伤腰,该花明扫;花明说自己手要搞拼贴艺术,不能沾灰尘,该常路扫;常路说自己要整理老工人的笔记,没时间,该钟凡扫。
三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谁都不肯扫,干脆往椅子上一瘫,宣布谁先扫地谁就是“诗社的仆人”,为了不当这个仆人,仨人连中午张姨喊他们去吃馄饨都不去,打算在俱乐部“绝食抗议”,熬到另外两个人先认输。
熬到下午三点,仨人饿得肚子咕咕叫,大橘猫蹲在他们脚边,喵呜喵呜叫着要猫条,仨人谁都没力气站起来。最后还是张姨端着三碗热馄饨推门进来,往桌子上一放:“别演绝食了,再饿出个好歹,我还得打120。”
仨人看见馄饨,瞬间破功,扑上去就抢,吃完了抹抹嘴,三个人同时拿起扫帚,你扫一下我扫一下,没十分钟就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最后他们干脆把“轮流扫地”改成了“谁先去张姨家蹭了免费的拌咸菜,谁就包一周的地”,从那之后,仨人天天抢着去帮张姨擦桌子,就为了蹭那碟拌萝卜咸菜,顺便把地的任务赖给另外两个人。
大橘猫蹲在扫帚上,看着三个抢咸菜的老头,喵呜叫了一声,像在嘲笑他们三个为了一口吃的,连“绝食阵线”都能当场叛变。
第三十二章 网上跟人打“诗战”,手机屏都戳碎了
有个外地的网红诗人,在短视频里公开骂他们仨的大白话诗是“文盲打油诗,根本不配叫文学”,还说东北的老工人根本不懂诗。仨人当场就炸了,掏出手机在评论区跟他对线,从晚上七点吵到后半夜两点,手指戳屏幕戳得都发麻。
钟凡把自己当年在车间门口拍的老照片一张一张往评论区甩,花明把一墙拼贴画的视频拍出来发上去,常路熬红了眼,把三十多个老工人写的大白话诗,一句一句敲在评论区里。吵到最后,钟凡的老年机屏幕直接被他戳碎了一道大裂缝,触屏都不好使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仨人盯着满屏幕的评论,突然就停手了。他们发现吵了一整夜,根本改变不了那个网红的想法,反而底下好多陌生的网友,跟着他们的评论,晒出了自己家里老人在工厂的老照片,晒出了自己写的大白话句子。
他们干脆不跟那个网红吵了,把评论区里普通人发的大白话,一条一条整理出来,打印出来,往老槐树上挂。最后那个网红的视频没火,他们“普通人的大白话诗”的话题,反倒有了几十万播放量。
钟凡拿着碎了屏的老年机,笑得特别得意:“碎个屏幕算啥,能让这么多普通人敢写自己的日子,这屏幕碎得值。”后来他干脆没换手机,就带着这个碎屏的机子,天天往群里发新写的大白话。
第三十三章 冒充“书法大家”给邻居写春联,把“福”字全写倒
快过年了,仨人觉得自己“诗人兼书法家”的身份该派上用场,买了一大沓红纸,毛笔蘸满墨汁,搬着桌子在俱乐部门口摆起摊子,免费给邻居写春联。
他们特意把自己的头衔报得震天响,什么“工业诗派书法第一人”,“国际华人书法协会特邀委员”,吹得周围的邻居都围过来看。结果仨人多少年没碰过毛笔,手哆哆嗦嗦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写“福”字的时候,三个人全手滑,把墨汁蘸多了,写完一翻面,直接把“福”字倒着印在了红纸上,等反应过来,一沓子福字,全成了倒着的“福”。
仨人当场脸就红了,本来想偷偷把这些废福字藏起来,结果邻居们反而乐了,说“倒福倒福,这不就是福到了吗,你们仨写的福,比街上买的印刷春联还吉利”,没半小时,一沓子倒福全被抢光了。
有个邻居把他们写的春联贴在门上,上联写着“馄饨汤里葱花暖”,下联写着“老槐树上诗稿香”,横批“仨老头疯了”,整条街的人路过都要停下来乐一会儿。
大年三十晚上,仨人在张姨家吃饺子,看着满宿舍区贴着他们写的歪歪扭扭的春联,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钟凡喝了一口白酒,突然说,咱们活了大半辈子,写过那么多自认为“高雅”的诗,最后最出名的作品,是这一沓子写倒了的福字。
第三十四章 组团去澡堂子泡澡,比谁身上的伤疤多
冬天冷得厉害,仨人相约去老澡堂子泡澡,脱光了衣服泡在热水池子里,烫得浑身发红,老毛病又犯了,开始吹牛皮比谁的“光荣伤疤”多。
钟凡说自己当年为了抢修工会的宣传栏,从梯子上摔下来,胳膊上留了个两寸长的疤,其实那是他当年偷摸爬墙去看电影,摔下来被玻璃划的;花明说自己当年为了给厂里做宣传海报,熬夜加班,被剪刀扎了手,留下个疤,其实那是他当年跟老婆吵架,抢剪刀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常路说自己当年为了保护厂办的重要文件,跟歹徒搏斗,被人挠了后背,其实那是他当年去公园偷摘枣,被树上的刺扎的。
仨人吹得唾沫星子横飞,旁边泡澡的几个老工人听不下去了,撩开后背给他们看,满背全是当年在车间干活,被铁屑烫出来的伤疤,一道一道,密密麻麻。仨人当场就闭了嘴,再也不敢吹自己的“光荣伤疤”。
从澡堂子出来,仨人冻得一哆嗦,走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钟凡突然开口:“咱们仨这辈子,连个正经的工伤伤疤都没有,还好意思吹自己是工业诗人,以后再也不扯这种淡了。”
后来他们把老工人身上的伤疤,写成了一句大白话诗:“后背上的疤,是机床盖的章。”贴在俱乐部的墙上,旁边摆着当年从澡堂子带回来的,装了半袋澡堂子热水的旧玻璃瓶,标签上写着“工业诗派专属温泉水”。
第三十五章 诗社评“最差诗人”,仨人全主动报名
开春之后,群里的老伙计们起哄,说他们每年都评“年度第一诗人”,今年不如反着来,评个“年度最差诗人”,获奖标准就是写的诗最矫情、最腻歪、最脱离生活,奖品是张姨免费提供的一个月馄饨券,顿顿管够。
消息一发出去,仨人当场就急了,全主动报名参赛,挖空心思想要写出最腻歪最矫情的诗,抢这个“最差诗人”的头衔。钟凡写“我的灵魂在宇宙的缝隙里哭泣,像一颗被遗忘的螺丝钉”,花明写“风的忧伤穿过我的裤裆,抚摸我敏感的诗意”,常路写“我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机床的齿轮上碾压,出来的是一首带血的史诗”。
三个人把自己压箱底的先锋腻歪句子全掏出来了,群里的人投票,投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三个人全票通过,并列“年度最差诗人”,没人输,也没人赢。
仨人捧着那张用A4纸打印的“最差诗人”奖状,领了张姨的一个月免费馄饨券,乐得嘴都合不上。他们把这张奖状贴在拼贴画最显眼的地方,跟之前的“滚成一团合影”“错字诗集”摆在一起。
钟凡说,咱们以前拼了命想当最好的诗人,现在才发现,敢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以前写过一堆垃圾诗,这才是最痛快的事儿。那天晚上,仨人在馄饨店吃了三碗加量的馄饨,把撑得直打嗝,张姨站在旁边笑,说你们三个老东西,玩什么都能玩出花来。
第三十六章 去旧货市场淘“古董诗稿”,花三百块买了本自己当年写的发言稿
仨人听说旧货市场上有人卖“老工厂作家的珍贵手稿”,特意揣着钱过去淘宝,想捡个漏,淘点有年头的老诗稿回来,摆在“日子博物馆”里撑门面。
他们在旧货市场转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在一个小摊上看见一本泛黄的旧手稿,封面上写着“1998年工业史诗大作”,摊主要价三百块,说这是当年机床厂的大作家写的绝版手稿,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仨人如获至宝,当场掏钱买下来,抱着手稿兴冲冲回俱乐部,翻开第一页,三个人当场傻了——这手稿里的内容,全是钟凡1998年在厂办写的年终先进事迹发言稿,连里面写错的那个“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超”字,都是当年钟凡亲手写错的,写成了“迢”。
合着他们花三百块钱,从旧货市场,把自己当年写的发言稿买回来了。仨人捧着这本手稿,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们特意给这本手稿做了个玻璃罩,摆在奖杯旁边,旁边贴了个标签:“珍贵古董,作者钟凡,购买价三百元,原创作价五毛稿费。”
后来有来参观的人问他们,这手稿是不是什么珍贵的名人遗作,他们就老老实实把这个笑话讲给人家听,所有人听完都笑到直不起腰。常路说,咱们这一辈子,买过最蠢也最有意思的东西,就是这本自己写的发言稿。
第三十七章 仨人偷偷学跳广场舞,被老伴儿抓现行
小区的广场舞队缺三个男的凑队形,来俱乐部找仨人,邀请他们加入,说学会了之后去区里参加比赛,拿了奖有奖金。仨人合计着,拿了奖金就能给张姨买个新的大煮馄饨锅,当场就答应了,每天早上偷偷摸摸去小广场学跳舞,不敢告诉自家老伴儿。
跳了没三天,仨人正跟着音乐扭得起劲,被来买菜的三个老伴儿当场抓包。钟凡的老伴儿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让你陪我跳交谊舞,你说你是文人,不屑于跳广场舞,现在跳得比谁都欢。”
仨人臊得脸通红,想溜,被广场舞队的大妈们拦下来,说他们跳得特别好,必须留下来继续练。最后三个老伴儿看他们是为了给张姨买新锅,也没真生气,干脆也加入了广场舞队,六个人一块儿练。
比赛那天,他们队伍拿了三等奖,奖金五百块钱,仨人拿着钱,给张姨买了个不锈钢的大煮锅,比以前的旧锅大了整整一圈。张姨用这个新锅煮馄饨,一次能煮五十碗,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
后来每天早上,仨人跳完广场舞,就直接来俱乐部开门,读半小时大白话诗,再去馄饨店吃早饭,日子过得比谁都规律。钟凡说,以前觉得诗人就得安安静静坐在屋里写诗,现在才知道,跟着音乐扭半小时,出一身汗,回来写的诗,比憋在屋里三天写的都实在。
第三十八章 给大橘猫举办“第一届猫诗会”
春天来了,老槐树上的新叶子长出来,绿油油的,仨人闲得没事干,突发奇想,要给俱乐部的“荣誉社员”大橘猫,举办一场专属的“第一届猫诗会”。
他们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打印了二十首专门写给猫的大白话诗,挂在老槐树上,摆了一桌子猫条、小鱼干,还特意去五爱市场给大橘猫买了个迷你的塑料镀金小奖杯,上面刻着“最佳猫诗人”。
诗会开场那天,他们邀请了宿舍区里所有养猫的邻居,连人带猫全请过来,搬着小马扎坐在树底下,一句一句念写给猫的诗。大橘猫蹲在奖杯旁边,一边啃猫条,一边听他们念诗,念到一半,直接躺在桌子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旁边的小猫们到处乱跑,把摆在桌上的小鱼干碰掉了一地,还爬到树上去,把挂在树枝上的诗稿扒下来,撕成碎纸片。仨人非但不生气,还掏出手机拍照,说这是猫诗会最成功的地方,猫都用行动给他们的诗点赞了。
最后给大橘猫颁奖的时候,大橘猫叼着奖杯的带子,直接把奖杯拖走了,拖到它的猫窝里,当成了自己的新玩具。仨人看着满地的碎诗稿和乱跑的猫,笑得直拍大腿。
常路写了一句大白话诗,贴在猫窝旁边:“猫听不懂诗,但它能闻见猫条的香味,这就够了。”后来这个猫诗会,他们每年春天都办,成了俱乐部最热闹的保留节目。
第三十九章 春风吹开了俱乐部的破门板
四月的沈阳,风已经暖乎乎的了,老槐树的新叶子长得满枝桠都是,绿得发亮。
仨人早上打开俱乐部的破门板,发现去年被小学生叠成纸飞机飞出去的一张大白话诗稿,被风刮了整整一年,又飘回来了,落在门槛上,纸边磨得发毛,上面写的那句“车间里的汗味是热的”,还能清清楚楚看见。
他们把这张飘了一整年的诗稿,小心翼翼贴在拼贴画的最中间,跟当年赵树山的旧笔记本。,跟那本花三百块买回来的自己写的发言稿,跟那张三个人滚成一团的合影,挨在一块儿。
棋牌室的麻将声从隔壁传过来,哗啦啦响,混着老伙计们的笑闹声。大橘猫蹲在窗台上,晒着太阳,爪子扒着那个迷你镀金小奖杯,玩得正起劲。远处的旧车间里,新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裹着馄饨的葱花香,飘进俱乐部的窗户里。
仨人搬着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掏出笔,在新的大白纸上,一笔一画往下写新的句子。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先锋意象,没有自封的泰斗头衔,全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白菜,全是刚出锅的热馄饨,全是身边摸得着、闻得到的热乎日子。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带着新长出来的槐树叶的清香味,把刚写好的半张诗稿吹起来一角,慢悠悠往天上飘。没人知道这张纸最后会飘到哪儿去,是被新的小学生捡去叠成纸飞机,还是飘进某户人家的窗户里,落在一个刚下班的工人的桌子上。
他们也不去想。仨人就这么坐着,晒着春天的太阳,你一句我一句地凑诗,张姨在馄饨店门口喊他们进去吃刚出锅的新蒜拌馄饨,声音飘得老远。
俱乐部的破门板被风刮得轻轻晃,挂在门边上的歪歪扭扭的烫金牌匾,亮闪闪的,在阳光下泛着点假金子的光,像三个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把腻歪劲儿全抖落干净的老头,笑得没心没肺。
第四十章 领奖领回来三袋洗衣粉
区里办“社区文化先进个人”评选,街道王主任看他们仨天天在俱乐部折腾,给他们报了名,最后真评上了,通知他们仨去街道领奖。
仨人接到通知,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以为这次肯定能领个大奖杯,说不定还有几百块奖金。第二天特意穿得整整齐齐,去街道参加颁奖典礼,结果上台之后,主持人给他们仨每人发了一袋十斤装的洗衣粉,还有一张盖着红章的奖状。
仨人站在台上,手里举着洗衣粉,愣了半天,台下的人笑得直鼓掌。他们仨也不觉得丢人,举着洗衣粉,对着台下的人挥了挥手,笑得比拿了诺贝尔文学奖还开心。
钟凡举着那袋印着“社区文化先进”红字的洗衣粉,对着话筒即兴发言:“我活了五十七岁,拿过的奖状能装满一整个旧工装柜,今天这张奖状配这袋洗衣粉,最对我的脾气——奖状是红的,洗衣粉是白的,洗出来的馄饨碗,肯定比任何奖杯都干净。”台下的掌声更响了,坐在第一排的王主任,笑得手里的保温杯都晃出了半口热水。
回家的路上,仨人一人扛着一袋洗衣粉,走在老宿舍区的路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乎乎的。路过小区便民店,常路特意停下来,给三个人各买了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三个人边啃冰棍边往前走,冰碴子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甜。钟凡说,咱们写了一辈子诗,拿过的奖杯无数,什么宇宙金鼎奖,什么广场舞优秀奖,今天这袋洗衣粉,是最实在的奖。
他们把三袋洗衣粉全扛去馄饨店,给张姨用来洗馄饨碗。张姨看见三大袋洗衣粉,笑得手里的漏勺都差点掉在锅里:“你们仨可真行,出去领奖,领回来三袋洗衣粉,我这洗一年馄饨碗都用不完。”嘴上这么说,她转身就给仨人下了三碗加量的鲜肉馄饨,每碗卧两个鸡蛋,虾皮撒得快冒出来碗沿。
那天下午,仨人坐在老槐树下,晒着太阳,看着大橘猫在树底下追蝴蝶,风把错字诗集的纸页吹得哗哗响。没人提什么大诗人、什么泰斗,没人吹自己写过多少传世大作,仨人就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晚上张姨要给他们包酸菜馅的饺子,馅里多放五花肉,咬开就能流油;聊下周哈尔滨的两个诗友要坐绿皮火车过来,带的红肠比上次的还肥;聊过两天要带着宿舍区的小学生,去旧车间的空地上捡废螺丝,捡回来的螺丝洗干净,粘在拼贴画的空白处,当成最特别的装饰。
大橘猫追蝴蝶追累了,跳上钟凡的膝盖,蜷成个黄乎乎的毛球,呼噜打得震天响。常路掏出兜里的蓝皮本,翻到空白页,一笔一画写下一句新的大白话:“洗衣粉的泡沫,飘在馄饨碗上,是白的。”花明掏出马克笔,把这句话写在一张大白纸上,用绳子系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风一吹,白纸晃来晃去,刚好蹭过停在树枝上的一只花蝴蝶。
隔壁棋牌室的麻将哗啦哗啦响,混着老头老太太笑闹的声音,飘得老远。张姨在馄饨店门口喊他们进去帮忙摘韭菜,晚上包饺子。仨人应了一声,抱着大橘猫站起来,往馄饨店走,三袋摆在灶台边的洗衣粉,晒着从窗户漏进来的太阳,袋子上的红字亮闪闪的,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镀金奖杯,都要耀眼。
没人知道以后他们还能写出多少大白话诗,也没人知道明年的先进个人评选,他们还能不能再领回来几袋洗衣粉。但仨人心里门儿清,写诗这事儿,跟洗馄饨碗是一个道理——不用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招子,用最实在的洗衣粉,搓最油的碗,洗出来的碗亮堂堂的,盛进去的馄饨,才是真的香。
风卷着槐树的新叶子,飘下来一片,落在那袋最沉的洗衣粉袋顶上,像老天爷偷偷给这袋最实在的奖品,盖了个软乎乎的小印章。
第四十一章 给洗衣粉写长诗,贴满半面墙
仨人领回三袋洗衣粉的事儿,在群里传得沸沸扬扬,老伙计们天天拿这事调侃他们。仨人非但不恼,还拍着胸脯宣布,要给这三袋“史上最伟大的奖品”写一组长诗,名字就叫《洗衣粉之歌》。
钟凡熬了半宿,写了二十句大白话,从洗衣粉的白袋子,写到泡沫沾在手上滑溜溜的触感;花明翻出来半袋子没用完的碎彩纸,把诗句拼贴成洗衣粉袋子的形状,边缘还粘了一圈真的洗衣粉颗粒;常路更绝,把自己当年在厂办写的“先进个人发言稿”的空白页全撕下来,每一页写一句诗,用线串起来,挂在俱乐部的房梁上。
忙活了整整两天,半面墙全被这组长诗占满了,连窗台上都摆着三个空出来的洗衣粉袋子,当成“长诗纪念展品”。群里的老伙计们来参观,站在墙前面看半天,有人笑着说,我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给洗衣粉写诗,这仨腻歪诗人,是真的把诗写到柴米油盐里去了。
后来有个来打卡的年轻姑娘,掏出手机拍了这面墙,发在社交平台上,配文“工业区老工厂里,三个老头给洗衣粉写了一整面墙的诗”,没成想小火了一把,好多人特意绕路过来,就为了看看这组全世界独一份的《洗衣粉之歌》。
张姨站在墙前面看了半天,转身回后厨,把刚洗干净的三个亮堂堂的馄饨碗,摆在那三个空洗衣粉袋子旁边,说这才是这首诗最好的配图。
第四十二章 诗社办“废品诗展”,全是没用的破烂
仨人逛旧货市场逛出了灵感,决定办一场“废品诗展”,所有展品全是宿舍区里没人要的破烂,每一样破烂旁边,配一句专门写给它的大白话诗。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收破烂:收了李叔家用了三十年漏了底的搪瓷缸,旁边写“这个缸,装过三十斤凉白开”;收了王大姐家扫秃了毛的旧扫帚,旁边写“它扫过的落叶,能堆满一整个院子”;收了小学生们玩坏了的玻璃弹珠,旁边写“它在地上滚过的圈,比我们写过的诗还多”。
开展那天,俱乐部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别人眼里的垃圾:破鞋底子、生锈的钥匙、断了弦的旧二胡、掉了瓷的旧饭盆……每一样破烂旁边,都歪歪扭扭写着一句大白话诗。来看展的人刚开始还笑,看着看着就红了眼——这些破烂里,藏着他们大半辈子的日子。
有个老太太站在一个掉了耳朵的旧搪瓷碗前面,站了半小时,那是她老伴儿当年在车间用了一辈子的碗,搬家的时候差点当成垃圾扔了,今天在这儿看见,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仨人站在门口抽烟,看着满屋子红了眼又笑着的人,钟凡突然说,以前总觉得诗要写高贵的东西,现在才明白,最破的破烂里,装的全是最沉的日子,写出来的诗,才最戳人。
第四十三章 仨人学拍短视频,拍出来的全是洗馄饨碗
有位年轻姑娘,主动来俱乐部找他们,说要教他们拍短视频,把他们的大白话诗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看见。仨人乐得直点头,特意买了个三脚架,对着手机练了三天自拍。
一开始他们想拍“诗人读诗”的高雅内容,穿得人模狗样站在拼贴画前面,刚念了两句,就忘词,要么就是被路过的大橘猫撞一下,镜头晃得东倒西歪。拍了二十多条,没一条能看的。
后来他们干脆不装了,手机往馄饨店的灶台上一支,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拍张姨煮馄饨的手,拍他们仨蹲在台阶上啃冰棍,拍大橘猫抢猫条,拍老槐树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诗稿,顺便随口念一句大白话诗。
结果这种乱七八糟的视频反倒火了,好多人在评论区留言,说看他们仨洗馄饨碗,比看那些装模作样的诗人读诗舒服一万倍。没俩月,账号就涨了两万多粉丝,还有外地的网友特意寄过来东北的特产,给张姨当馄饨馅的食材。
仨人现在拍视频,连三脚架都不用了,手机往窗台上一放,开机就录,录成啥样就发啥样,半点儿剪辑都不做。常路说,咱们本来就是三个腻歪老头,装什么文化人,拍点洗馄饨碗的日常,比啥都强。
第四十四章 冒充“老中医”给人看手相,全是胡扯的诗
夏天天热,大家都在俱乐部门口的树底下乘凉,仨人闲着没事干,突发奇想,要给来玩的邻居们“看手相”,说自己是“诗歌手相大师”,看一次不收钱,就给人写一句专属的大白话诗。
钟凡第一个上手,攥着人家的手胡扯:“你这条生命线,比机床的齿轮纹路还深,肯定能活到九十九,顿顿吃馄饨都能加俩鸡蛋。”花明跟着接,指着人家的掌纹瞎编:“你这条感情线,比老槐树的枝桠还密,家里的老伴儿跟你过了四十年,天天给你留着热乎饭。”常路最后补,顺着人家的手纹往下说:“你这条事业线,比当年车间的流水线还长,这辈子干的活儿,没有一件是糊弄人的。”
来看手相的人排了长长的队,从俱乐部门口一直排到馄饨店门口,大家伸着手让仨人胡扯,听完他们编出来的大白话诗,笑得直拍大腿。有个刚下岗的小伙子过来,仨人攥着他的手看了半天,给他写了一句“你手心里的茧子,攥着的烤肠,比谁的都香”,小伙子看完,还真当回事儿了,转头就去市场门口支了个烤肠摊。
后来街道王主任路过,看见排着长队看手相的人群,翻了个白眼,说你们三个老东西,在这儿搞封建迷信呢。仨人赶紧把他拉过来,攥着他的手,给他写了一句“你办公室的保温杯,泡的枸杞,比谁的都甜”,王主任当场就乐了,站在队伍最后面,也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第四十五章 诗社办“饺子诗宴”,吃着饺子念诗
入秋之后,酸菜刚腌好,仨人合计着办一场“饺子诗宴”,让群里的老伙计们全过来,每个人带一样自己家包的饺子,吃完饺子就念自己写的大白话诗。
活动当天,俱乐部的大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酸菜馅、白菜馅、韭菜馅、鲅鱼馅……几十种饺子,冒着热气,香得大橘猫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喵呜喵呜叫个不停。大家围着桌子坐,咬一口热饺子,站起来念一句自己写的诗,没人抢C位,没人比谁的诗更高雅。
当年跟赵树山当徒弟的老李头,站起来念了一句“酸菜馅饺子里,我放了当年赵师傅最爱吃的姜末”,念完之后,满屋子的人都静了,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沙沙响,像赵师傅在旁边点头。
那天大家从下午吃到后半夜,饺子的热气把俱乐部的玻璃全蒙上了一层白雾,有人喝多了,靠在墙上打盹,有人拿着笔,在雾蒙蒙的玻璃上写大白话诗,写了擦,擦了写,满玻璃全是歪歪扭扭的字。
仨人最后统计,那天一共吃了三百七十个饺子,念了八十二首大白话诗,没有一首是飘在天上的,每一句都沾着饺子的热气,沾着酸菜的香味。钟凡说,咱们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诗会,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饺子管够,诗也管够,比任何高端诗会都强一万倍。
第四十六章 仨人比赛爬老槐树,全卡在树杈上下不来
老槐树长了几十年,枝桠粗得很,仨人看着树上挂得满满当当的诗稿,突然来了兴致,要比赛爬树,看谁能爬到最粗的那根树杈上,把最顶端的那句诗摘下来。
钟凡第一个往上爬,爬了不到两米,腿就开始抖,卡在树杈中间,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花明第二个爬,刚爬上去,裤腰带就勾在了树枝上,整个人挂在半空中,像个晃来晃去的大粽子;常路最惨,刚爬了第一步,脚底下一滑,直接坐在了地上,屁股底下压了三个刚长出来的小蘑菇。
路过的小学生看见,赶紧喊人,一群人跑过来,又是扶梯子又是递手,折腾了半小时,才把仨人从树上救下来。仨人站在地上,头发上沾着树叶,衣服上全是灰,钟凡的中山装刮破了个口子,花明的裤腰带断了半截,常路的屁股上全是泥。
张姨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指着他们仨骂:“你们三个加起来快二百岁了,还跟小学生似的爬树,摔下来骨折了,我可不去医院给你们送馄饨。”仨人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老老实实蹲在树底下,给张姨摘了半小时韭菜赔罪。
后来他们把卡在树上拍的照片,贴在墙上,下面配了一句诗:“老槐树的树杈,比我们仨的年纪还大,我们爬不上去,它也不怪我们。”
第四十七章 收到匿名捐款,买了五十袋洗衣粉
有个粉丝看了他们的短视频,特意匿名寄过来两千块钱,说给诗社当经费,让他们多买点洗衣粉,给张姨洗馄饨碗用。仨人捧着这两千块钱,商量了一晚上,一分钱都没往自己兜里揣,直接去批发市场,买了五十袋十斤装的去渍除菌爆炸盐洗衣粉,拉回了俱乐部。
他们在俱乐部门口摆了个摊子,给宿舍区里的低保户、独居老人,挨家挨户送洗衣粉,送一袋洗衣粉,就给人送一张手写的大白话诗句小卡片。忙活了整整一天,十袋洗衣粉全送完了,三十多户老人手里捧着洗衣粉,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剩下半袋洗衣粉,他们摆在“日子博物馆”的展柜里,旁边贴了个小纸条:“陌生人的善意,比洗衣粉的泡沫还软。”常路说,以前总觉得搞诗社就得申请经费、搞大活动,现在才明白,两千块钱买五十袋洗衣粉,分给身边的老邻居,这才是最实在的用处。
那天晚上,张姨给他们下了三碗顶配馄饨,里面加了虾仁、鸡蛋、紫菜,仨人吃得满头大汗,钟凡说,咱们这诗社,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地方,能让身边的人沾点实惠的热气,比发表一百首诗都强。
第四十八章 仨人办“老年诗歌补习班”,全是老头老太太来报名
仨人在俱乐部开了个免费的“老年诗歌补习班”,专门教宿舍区里没怎么上过学的老头老太太写大白话诗,不用认字多,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也可以。
消息刚贴出去,当天就来了二十多个人,最大的八十多岁,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仨人站在台上,一句一句教,不用讲任何诗歌理论,就教大家写自己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件小事:“你小时候偷摸吃过什么好吃的?”“你老伴儿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你这辈子干过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没半个月,补习班的老头老太太,全写出了自己的第一首大白话诗:“我老伴儿包的饺子,比谁的都咸,但是我爱吃。”“我当年养的老母鸡,下的蛋,黄是红的。”“我孙子考了一百分,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
他们把这些诗全打印出来,贴满了俱乐部的另一面墙,连墙上的缝隙里,都塞着写满歪歪扭扭字的小纸条。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攥着自己写的诗,站在墙前面哭,说她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写诗。
仨人站在后面看着,钟凡的眼睛有点发酸,他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写诗是少数文化人的特权,现在才明白,天底下每一个好好过日子的人,肚子里都装着写不完的诗。
第四十九章 大橘猫丢了,全宿舍区的人帮忙找
入秋的一个晚上,大橘猫没回俱乐部的猫窝,仨人早上起来发现猫不见了,当场就急了。仨人拿着打印出来的猫照片,在宿舍区挨家挨户敲门问,群里的老伙计们全出动了,几十个人在宿舍区周边找了整整一天,连下水道里都掏了,连猫的影子都没看见。
仨人坐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饭都吃不下,花明的眼睛都红了,说这猫跟了咱们这么久,是咱们诗社的荣誉社员,要是找不回来,咱们以后的诗社都没魂儿了。
结果后半夜,大橘猫自己回来了,叼着个刚生下来的小奶猫,慢悠悠地从老槐树后面钻出来,往猫窝里一钻,露出个脑袋,喵呜喵呜叫了两声,像在跟仨人显摆自己带回来的新礼物。
仨人又气又笑,赶紧给它准备了热牛奶,小鱼干摆了满满一盘子。第二天他们给这只小奶猫起了个名字,叫“诗稿”,正式封它为诗社的“最小荣誉社员”。后来他们写了一句诗,贴在猫窝旁边:“猫带回来的小奶猫,比我们写过的任何诗,都软。”
从那之后,俱乐部里天天有两只大橘猫晃来晃去,大的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小的满地乱跑,撕诗稿玩,仨人看着满地被小猫撕成碎纸片的诗,非但不生气,还笑得直拍手。
第五十章 雪落下来,盖在老槐树上
沈阳的第一场雪,下在十一月的后半夜。
仨人早上推开俱乐部的门,整个世界全白了,老槐树的枝桠上盖着厚厚的一层雪,挂在树枝上的诗稿,边缘沾着雪,白花花的,像给每一句诗都镶了边。两只大橘猫蹲在窗台上,爪子扒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雪,喵呜叫个不停。
棋牌室的麻将声隔着墙传过来,暖乎乎的,张姨在馄饨店门口扫雪,扫出来一条通往俱乐部的小路,路面上的雪被扫干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仨人搬着小马扎,坐在俱乐部的门洞里,看着外面的雪慢悠悠往下落,手里捧着刚从张姨那儿端过来的热馄饨,热气呼出来,在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没人催着他们写传世大作,没人喊他们去当什么诗坛泰斗,也没人给他们评什么先进个人。他们就坐在这儿,守着一墙的大白话诗,守着满柜子的老破烂,守着两只胖橘猫,等着哈尔滨的诗友坐绿皮火车过来,等着明天补习班的老伙计们来上课,等着雪停了之后,带着小学生们去外面堆雪人,把写着大白话诗的小纸条,塞进雪人的肚子里。
雪越下越大,飘进半开的窗户里,落在那本错字诗集的纸页上,落在当年赵树山的旧笔记本上,落在那三袋空的洗衣粉袋子上。钟凡掏出笔,在一张白纸上,慢悠悠写下今年最后一句大白话诗:“第一场雪落在馄饨碗的热气上,化了。”
花明把这张纸系在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雪落在白纸上,慢慢把字盖得半遮半露,像老天爷跟着他们,一起写完了这半句诗。
远处的旧车间传来隐约的轰鸣声,混着雪落的沙沙声,裹着馄饨的香气,飘得很慢很慢。仨人捧着热馄饨,咬了一口,热乎的馅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口。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当过腻歪的小知识分子,吹过没边的牛皮,出过无数洋相,最后兜兜转转,在这个飘着雪的冬天,守着一间破俱乐部,守着一碗热馄饨,把日子过成了一句最实在的大白话诗,严格地说,顺口溜都不如,但是写得快乐。这种快乐没有结尾,也不用结尾,明天太阳升起来,雪化了,他们还要接着往下写。本来嘛,如今写诗的人,比读诗的人还多。
仨人又翻动起当年厂先进工作者赵树山的笔记本:哪天抢修机床到凌晨三点,哪个徒弟拧螺丝总忘上弹簧,老伴儿给他带的午饭,今天带的是酸菜馅饺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等退休了,就把这些事儿写成书,留给徒弟们看。”
窗外的雪粒敲着窗沿,馄饨锅咕嘟一声冒起白汽,仨人对着那行字一拍大腿,说妥了,咱们写的不是诗,是生活记录,继续替老赵把这几行大白话,写进生活的热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