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救命的“瓜”
周富敏
作为北方人,我们向来把红薯唤作地瓜、山芋。近来我出摊代售地瓜,日日与这份质朴的甜香相伴,自家餐桌也总少不了它的身影。今日清蒸、明日水煮,煮粥时添几块软糯甘甜,用空气炸锅烤制又是蜜香四溢。寻常烟火里这清甜的滋味,轻轻叩开了我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
儿时的老家,年年都会收获满满当当的山芋。山芋收回家后,母亲最忙碌的差事,就是将个头硕大的山芋,用擦子细细擦成薄片,我们当地人称之为山芋片。晒山芋片是一场与天气的赛跑,工序繁琐又耗费心力。初秋时节阴晴不定,一旦遇上阴雨天,鲜嫩的山芋片便会受潮发霉,辛苦一场尽数落空。所以每到晒山芋的时节,家人总要争分夺秒,不敢有半分懈怠。
我至今清晰记得,院子里曾堆起一座小山似的山芋。晚饭过后,母亲戴上破旧的劳保手套,独自坐在高高的山芋堆前,低头不停地擦制山芋片。那时我年纪尚小,帮不上半点农活,早早便沉沉睡去。
一夜酣眠,天光破晓。我清晨起身走到院中,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昨夜还堆积如山的山芋,已然变成了一地薄薄的、白润透亮的山芋片,整齐地铺晒在庭院里。凳子上静静躺着一只磨破边角的手套,而母亲正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翻摆着山芋片。原来,为了抢抓晴天、不让粮食糟蹋,我的母亲,擦了一整夜山芋片。年少的我不懂劳作的苦,只看着晨光里母亲疲惫的身影,心底悄悄涌上一阵酸涩,深深懂得了母亲的辛劳与不易。
往后几日,母亲日日细心照看,一遍遍翻动、晾晒,耐心等待水汽散尽。待到山芋片彻底干透收好,存入屋内的那一刻,母亲的脸上终于绽开欣慰的笑容。在物资匮乏的旧年月,这一片片晒干的山芋片,就是我们一家人整年的口粮,是支撑生活的底气与希望。
晒干的山芋片吃法朴素却实用,既可直接蒸煮食用,软糯香甜;也可研磨成细腻的山芋粉,用来蒸窝窝头、贴锅边饼子。
在我的童年印象里,那时家中几乎没有白面、玉米面,三餐四季,全靠山芋维系。犹记一个正午,母亲唤我们吃饭,我看着她掀开热气腾腾的大锅盖。锅篦上整齐码着黑漆漆的山芋面窝窝头,锅壁四周贴着一圈山芋面饼。母亲拿着锅铲,轻轻将饼子铲下,盛入我们自制的元宝篦子,又小心翼翼地将黏软的窝窝头一一挪出,双手沾满细碎的山芋面糊。锅的最底层,还焖着半锅软糯的山芋干,这便是我们一家人朴素简单的午饭。
年少的哥哥不懂生活的艰难,看着日日不变的山芋主食,难免心生烦闷,小声嘟囔抱怨:“天天都是山芋窝窝,黏糊糊的,一点都不好吃。”可在温饱尚且艰难的年代,能有一口饱腹的干粮,已是莫大的幸福。纵使满心不情愿,也只能默默吃下这一餐又一餐的山芋主食。
时光流转,我们渐渐长大,生活越过越好,白面馒头、各色主食渐渐走上餐桌,再也不用终日以山芋充饥。
某个清闲的夜晚,饭后闲谈,父亲给我们讲起了地瓜的渊源。我才知晓,这寻常的地瓜,从来不是普通的杂粮,而是救苦救难的“救命之瓜”。
明朝商人陈振龙,历经艰险将地瓜引入华夏大地。旧时岁月,国内耕地稀少、人口繁多,旱涝灾害频发,饥荒常年肆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而地瓜生命力极强,不挑水土、不惧贫瘠,荒滩丘陵、边角空地皆可种植,且产量极高,能极大填补粮食缺口,在无数灾年里,救活了千千万万穷苦百姓。
原来,伴随我整个童年、滋养一家人三餐的地瓜,藏着岁月的慈悲,藏着祖辈的坚韧,更藏着一段济世救民的厚重过往。
一口地瓜甜,半生岁月暖。如今再尝这熟悉的滋味,早已不止是味蕾的清甜。它是母亲彻夜辛劳的深爱,是旧岁月里的烟火救赎,是刻在一代人骨子里的烟火记忆。平凡的地瓜,渺小却坚韧,于贫瘠岁月里撑起人间烟火,于寻常日子里温暖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周富敏,茌平本地文学爱好者,热爱乡土,钟情田园,多篇散文发于《茌平文苑》等平台,文字质朴,多写乡村风物、农家旧事与人间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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