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悠长的《绝唱》
作者:刘志华
近期获读憨仲先生《绝唱》原著,时逢连续剧《伟大的长征》由央视播出,两相互看,实属幸事。还要感谢屏幕文友对《绝唱》的众多评赞,激发出我对《绝唱》甚感韵长。
缘有同龄于憨仲先生,自上小学开始,就对长征精神崇拜敬仰的情怀。不同的是,憨仲先生在半个多世纪里对长征全程和重点“路段”间或多次亲自丈量,而我只亲历重点区域,借力书籍与观看影视剧感知。

尤其是近日阅读完憨仲先生“全部丈量”后的新作《绝唱》,他形成39万余字的散文佳作,将红军两万五千里艰苦卓绝、浴血奋战的征途,汇集分类九大篇章,用73处战地命题篇名,详细撰写了自己亲走长征路的体会哲思。
我用心阅读,细心品嚼,切身感受,身临其境,仿佛在憨仲先生引领下,我也亲历了两万五千里长征路,恍若实地再现当年战况,新觉良多,体悟良多。
一、绝唱之声是信仰
掩卷静思,“绝唱”二字,重逾千钧。九十多年前,一支队伍从“星火初燃”“秋收暴动”“八一枪声”汇集于“巍巍井冈”,召开“古田会议”,确立“思想建党,政治建军”的原则。
读“东井冈记”,初晓中国人民银行的母体根基,则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东固银行”。新中国的早期金融就在这里大胆尝试,才有了今天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国民党顽匪对中央红军进行五次围剿,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把生死置之度外,把信念扛在肩上,硬是用两只脚板走出了一条向死而生之路。
湘江之战,五万多具躯体鲜血染江;娄山关战,邓萍将军及千人牺牲;腊子口狭,“云贵川”智勾竹竿奋勇攀登;“强渡乌江”“巧渡金沙”“四渡赤水”,军民齐心助力奋战恶浪险滩;“铁索桥横”,勇士冒着弹雨卧索拼进;“松潘草地”,平均海拔3.5千米上,面积达1.52万平方公里,艰苦行进七昼夜,泥沼吞人一言难尽;夹金山雪峰四千米高,万名战士牺牲于此。
这举世无双的壮举,是一群人用血肉之躯,在绝境中为中华民族写下的生命绝唱。

憨仲先生没有把这段历史写成教科书式的宏大叙事——
他写“战略转移”的第一村是“零公里处”的中复村(红屋村)。中复村600人参加红军,抵达陕北时,只剩10人,活着回乡的仅有6人;偷偷踮脚力争达到“生命等高线”的300余少年先锋队随军出发,后致100多户家庭成为绝户。对此,憨仲先生感慨写道:“中复村这个地方我还得来。”
他写长征“最远起点”是武夷山东麓的宁静归化——“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毛主席这首诗中的“风”,大有暗指凤凰山村的意味。该村100多人参军,最后是零回归;宁化子弟6600人过湘江牺牲3000多人,到达陕北时只剩58人。
他写“银杏树下”,在河南信阳市罗山县何家冲村800多年的大银杏树下,由程子华、吴焕先率红25军2900人集结于此出发,边走边打,一路亲民,一路扩红,这支最先抵达陕北的队伍增至3400人,为中央红军提供了初达经费。被毛泽东称赞其:“为中国革命立下了大功。”就是这支队伍走出了97位开国将军。
他写“嘉陵江畔”“通道转兵”“黎平翘街”“遵义转折” “苟坝马灯”……许多走过了“长征”的人,他们的名字却无从知晓。正是这些细处体温,让“长征”二字由名词变动词,从史册再现人间。
信仰,不是喊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用一条条年轻生命铺出来的。读《绝唱》,我才真正掂出这两个字的分量:不畏强敌,不怕牺牲。
二、碑塔无言馆场有声
书中许多篇幅,是憨仲先生详实记录走访过的一座座纪念塔、纪念园、纪念馆。
从古田会址、阅兵场到“古田会议纪念馆、纪念园”。在此,针对以林彪为代表的悲观情绪,形成了毛泽东“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和《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的理论篇章,为初建红军的战略导向和士气鼓舞产生了深远影响。
江西修水的“秋收起义纪念馆、纪念碑、纪念广场、会师旧址”群建于此。这是1927年9月9日“霹雳一声暴动”,撕裂了沉郁的天穹,触及了安源矿井下的躁动,诞生了“镰刀斧头”图案的第一面工农革命军旗猎猎。
“黎平会议纪念馆”,是红军长征入黔第一城会址。黎平会议形成了“战略转兵”,开启了走向胜利的起点;“遵义会议纪念馆、会址、纪念碑”,记载着红军一个生死攸关的转折点——恢复了毛泽东在中央红军的领导权。与之相关的“猴场会议纪念馆”则被周恩来称之为“伟大转折的前夜”——张闻天、王稼祥力挺毛泽东重回中央领导岗位。
“榜罗会议纪念馆”地处甘肃境内的通渭、陇西、武山、甘谷四县交界古镇。是红军长征胜利前夕,提出解决建立根据地要议。
“哈达铺纪念馆”则记载着突破腊子口后,于此地从国民党报纸获取了在陕北存有红军根据地的消息。为中央红军开辟陕北苏区、领导全国革命新局面,迈出了决定性一步。
“松潘红军长征纪念碑园”,“‘毛尔盖’和‘沙窝’纪念馆”记录着红一、四方面军会合后,坚持“北上抗日”与张国焘力主“南下退却”之间的党内斗争;更记录着各方面军长征减员的数据史料。
“无名墓群”,地处湖北黄冈英山柳家集,是全国规模最大的无名烈士墓群,12000多名红军将士长眠于内荆河畔。今建有500多平方米纪念馆。
长征途中,现建有不计其数的纪念塔、馆、场、址,就是一部从苦难走向辉煌的叙事链——粟裕将军,“七战七捷”,淮海战役军事总指挥;军事奇才寻淮洲,18岁任师、21岁任军团长,牺牲于茂林镇——葬于“茂林革命烈士陵园”。
遵义会议旧址里,那盏定格的座钟,指针永远停在1934年10月的那个夜晚,钟不会言语,却道尽千言万语。
品读《绝唱》使我动容的,往往不是宏大的展板,而是展柜玻璃内那些遗物——一封字迹模糊的家信,一件露出羊毛絮的破棉袄,一个多处弹孔的水壶、冲锋号;还有一幕幕让人热泪的“酒海井祭”“万丈坑祭”“九庄忠魂”“太公红军山”“35亩川陕英烈墓地”,长眠于此的无名烈士17225名……
碑是石头的,塔是砖木的,可它们承载的内涵,比石头硬,比砖木久。憨仲先生善于在静物中发掘对话,在沉默中听见呐喊,他的笔让这些场馆不再是参观的终点,而是成了精神的起点。我读他的文字,不是在读游记,而是在随他一同致敬、鞠躬、屏息。此敬畏之心,当下文字中好似并非多见。
三、荒草掩处犹闻枪声
《绝唱》更见功力的一层,是作者去寻找那些已被岁月磨平的战地。九十年风雨,青杠坡的壕沟长满了庄稼,湘江渡口起了高楼,许多当年的浴血之地,如今只余一块石碑、一丛荒草、一段老人们的口口相传。憨仲先生便弯下残躯,去一颗一颗拾捡这些散落的记忆,再用文字的丝线,把它们串成一条通向历史深处的长链。
我怜爱他写那棵挡过炮弹的老树——“树洞里还能摸到焦痕,一蹭,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他说:“那不是燃过的灰烬,是沉积的沧桑岁月,是红军迈出第一步的历史温度。”这一笔,没有亲临现场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若尔盖行”,走进川、甘、青三省接合地,“金色鱼钩”“七根火柴”“七、八百人走出草地,背靠背坐,饿死河滩”的故事,仍伴随着“救亡图存、从绝望中寻找希望、风雨侵衣骨更硬”的信仰,持续从死亡走向新生。
战争的痕迹会淡去,新城的灯火会覆盖旧日的焦土,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先辈们流血奋斗所期盼的景象。但正因如此,更需要有人记得,脚下的柏油路曾是多少人用鲜血浸泡、用胸膛焐热的泥土。憨仲先生拄着拐杖去丈量、去打捞、去唤醒,这份固执,本身就是对“遗忘”二字极有力的抵抗。
四、古城春秋人文一脉
长征路上多古城。书中的丙安古城、通道古邑、习水古镇、黎平翘街、哈达铺老街,无不是千年古道上的驿站。丙安这座悬于赤水河畔的古镇,石梯依旧,吊脚楼依旧,当年红军渡河的滩头就在镇下;哈达铺那条老街,当年一张报纸让迷茫中的红军找到了“家”的方向。这些古城,始建于唐宋的繁荣,见过明清的商旅,见过民国的烽烟,最终见证了红色队伍在这里歇脚、转向、重生。
憨仲先生写古城,不止于风物,更着意于文脉。朝代更替,兴亡相续,一座城的城墙可以几番坍塌又几番重修,可城里人讲信义、重乡情、盼太平的那股气度,从来没有断过。红军来了,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老百姓腾屋让床、送粮送鞋——这不是偶然,这是几千年“仁义”二字在生死关头的兑现。古城是根,长征是脉,根脉相接,才有了后来的一切。这一层书写,让《绝唱》超越了单纯的战史回顾,有了历史文化的纵深。
五、时代担当走好新程
轻轻合上书页,萦绕于怀的,是憨仲先生本人的身影。一位半身不遂、拄着双拐的古稀老人,翻山越岭,数度骨折,分段走完了长征路,然后写下“说是拿命换来的,一点不为过”。这本身就是一场当代的长征。他用行动回答了一个问题:长征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走法。
今天的长征路,没有雪山草地,却有需要攀登的科技高峰;没有枪林弹雨,却有需要突破的道道关隘。乡村振兴的路上有泥泞,攻坚克难的路上有险滩,每一个平凡岗位上默默坚守的人,都是新时代的行军者。先辈们把“绝唱”告一段落,续章要靠我们后生续写。当年他们憧憬的“风展红旗如画”,如今早已铺展在祖国的大地上——此六字,读来令人眼热。

我以此文,向憨仲先生致敬,向两万五千里征程的英灵致敬!
绝唱韵长,薪火相传;杖行天下,吾辈同往。
作者简介:
刘志华,山东威海人。本科学历,国家税务师、会计师,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现代文学艺术促进会作家委员会理事、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威海市经开区作协会员。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级媒体,并在诸多文学征文比赛中数次获奖。出版有长篇小说《大道如砥》,入编《中华成功人才大辞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