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归途心事
诗曰:
腊尽春归客路长,风尘满目入苍茫。
少年心事谁人解,一霎惊雷断寸肠。
年味儿还没在街巷里散尽,学校开学的日子便催命似的到了。老良提着行李,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车。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倒春寒的雪。
同村的学生小伟也背着铺盖卷来了,两人一起来一起走,正好搭伴。没多会儿,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吭哧吭哧地爬上坡,停在了路边。小伟妈跟在车后头一路小跑,一把拉住老良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力气却大得惊人。
“良子,大婶可就把小伟交给你了。”她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颤,“你在学校里,多看着他点,别让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别让他学坏了去。他要是敢胡来,你尽管打,大婶绝不心疼!”
“放心吧,大婶。”老良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小伟懂事,丢不了。”
小伟妈却还不放心,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刮跑似的:“还有那个……女老师,你也得给我看住了!千万别让他们再联系了!咱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可丢不起那个人!”她这话像根针,扎得老良心里一阵烦闷,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逃也似的上了车。
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方便面的混合气味。老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混沌。小伟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摆弄手机,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车子颠簸着驶出村子,窗外的景色飞逝。远处是高大的秃子岭,山上光秃秃的树杈向后倒去。老良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侧过头问小伟:“寒假在家,复习得怎么样?书没丢下吧?”
“挺好的,老师。”小伟头也没抬,“每天都坚持训练,没偷懒。”
“那就好。”老良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犹豫了半晌,才试探着问,“那个……杨老师,她……怎么样?”
小伟摆弄手机的手停了。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过了很久,久到老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小伟才低声说:“良子哥,我说实话吧,杨老师她……过得不好。”
老良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了?”
“过年的时候,她丈夫阿松沉迷于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偷偷逃跑了!”小伟抬起头,看着老良,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复杂,“过年的时候,大年三十晚上,有一伙恶人去家里砸家门,要钱。杨老师吓得不敢出门,躲在里屋,一宿没敢睡。”
老良的手猛地抓住了座椅扶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她没报警?”老良的声音有些发抖。
“报了。”小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少年的朝气,只有彻骨的寒意,“没用。阿松的债主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只是做个笔录,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杨老师没办法,向法院起诉离婚了。”
老良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兰兰那句“给我个孩子”。如果……如果兰兰真的怀孕了,那她现在面对的,将是怎样的一场灾难?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会不会也被这赌债的阴影笼罩?他不敢想下去。
“老师,”小伟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老良,“您这么关心杨老师,为什么不自己直接去问她?”
老良看着小伟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阵慌乱。那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他支支吾吾地避开视线:“你知道,我……我在家不方便。再说,她现在肯定不想理我……”
小伟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但他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老良心里最后的侥幸。那笑里,有嘲讽,有洞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老良知道,有些事,已经瞒不住了。而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道是:
孽海情天终有报,痴男怨女各西东。
一车归客皆过客,半世浮沉梦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