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期

《雪落无痕……》
——松北初雪记
作者:吴军久
诵读:青橄榄树
编辑制作:小格

一
十一月一日,下午。松北的天,说冷便冷了。
北风从呼兰河苇塘漫卷而来,晚秋残存的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云层压得很低,笼住远近楼宇,一片灰白朦胧。我刚从融创茂出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心里还记挂着回家给暖气片放气。去年入冬,几组暖气供热不畅,一场落雪过后,请物业师傅逐组排气,屋内便一下子漾开暖意。

天色半明半暗,空中忽然飘起细碎白点。不大,不急,疏疏落落,仿佛有人在云天之上抖开一床旧棉絮。我驻足仰头,原来是雪悄然赴约。今年这第一场飘雪,比去年整整迟了十七天。
雪轻轻落在购物袋上、车顶,还有路边共享单车的座面。我掏出手机想拍下这一刻,才拍两张,指尖便冻得连忙收回。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地面不留半点积雪,只洇出浅浅湿痕,转瞬便干透。
严格说来,这算不上气象定义里的初雪,地上没有积素,只能算作晚秋里一次短暂的雪的相逢。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雪,让我静静立在路边,久久出神,说不清缘由。

二
归途之上,几句小诗自然而然浮上心头,随手记下,不成章法,只是初见雪花那一刻最真切的感触:
风掠琼花融旧径,仙子早信落机屏。
凛割寒肌惊岁杳,迹留浅印化泪踪。
后两句尚可一读,前两句确有刻意拼凑之感。想起南方老友老吴,前年冬日来哈尔滨,踏雪走在中央大街,欣喜得卧在雪地上不肯起身,叹一句:“你们北方人,真是太奢侈了。”彼时我只一笑,如今再回味,深觉此言有味。雪,来得倏忽,去得也悄然。
还有几句随性口占:
一纸天公令,瞬降侦察兵。
轻盈白飞雪,梨花落枝灵。
未尽冷热吻,刹那醉成梦。
“侦察兵”这个喻象尚可作眼,其余便平平了。我写诗向来如此,偶有一句半称心意,通篇看去,往往不尽人意。
雪花漫过枝桠,只濡湿一层,如同枝叶含泪;落在楼顶,落在阳台垂着的拖把上,也落在那方被人遗忘的荷塘。它落下时自在潇洒,随风旋舞,有的撞向墙垣,有的轻触大地。没有预告,没有既定轨迹,无声而来。

三
归家,翻开去年十月十七日的相册。那里存着当年初雪的影像,一张照片里,灰喜鹊栖在覆雪枝间,体态圆敦,翘尾凝神,自有一番飒然意态。今年的雪迟了十七天,来的这般悄寂,连一场安稳落地的仪式都未曾有。
天上,留着雪来过的余影,不知它曾与谁相逢。手机里那封未曾寄出的信,我竟一度遗忘了收信人的姓名……

我又隔窗拍下一张,定格窗台之上,雪花消融后留下的水渍,清透明净。楼下树上,灰喜鹊声声啼鸣,调子婉转抒情,隔着玻璃窗也清晰可闻,像是为这匆匆来去的雪花送行。

四
回到屋内,取出铸铁磨豆机,细细碾开咖啡豆,送入咖啡机萃取,醇厚的咖啡油缓缓流出。兑上鲜牛乳,调一杯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奶沫在深褐的茶汤上铺展,舒展如一朵雪花。我捧着温热的杯子,缓缓搓着冻凉的手,杯中那朵“雪”,在暖意里慢慢漾开,融进丝滑浓郁的咖啡之中。
香气漫溢,清醇厚重,恰似落雪独有的清冽,一入鼻息,直抵心底。

五
恍惚间,似听见雪在低声絮语,温柔如叮咛,清亮若提醒。究竟说了什么,却听不真切。大约是在告知,自今日午后,又一个冬天悄然启幕。而后,它便默然远去。是嘱我们珍惜时序?还是莫负光阴?
话语未尽,心绪也不曾落定。来时带着一缕柔情,去时寂静无言。它倏然掠过视野,在心底留下一抹念想,而后悄然消散。落在残叶之间,落在空寂的荷塘。飘落之时洒脱昂扬,栖于屋脊,却从无半分矜傲。
没有预告,没有颂吟。没有轨迹,不留脚印。
但我知道,它来过。杯沿似还留一点洁白,喜鹊仍在枝头啼鸣,那封搁置许久、未曾发出的信,此刻,我忽然记起了对方的姓名——
雪落无痕。
人间已知。
飘下即无,
大地已湿。
哈尔滨·老久
十一月一日拙笔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