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旧事
十一师后代 王建东
题记:谨以此文献给我童年的福地——福建顺昌;献给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献给我的爸爸王福源,感谢前辈们留给我们无价的精神遗产——文中素材来源于全程参与顺昌大院选址、设计的十一师技术科长回忆录,他是我的爸爸。

父亲王福源
(一)
我时常想,人是不是像一根羽毛,风吹到哪里,就飘到哪里。60多年前曾经到过一个叫顺昌的地方,就像是被风吹过来,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
顺昌地处福建的中部,闽江的上游,丘陵地区,看山是绵绵不断,但都不高,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典型的河谷地形,平地太少,城区向四周发展的地方少。在福建属落后地区,县城只有沿河一条街,人口难说上万,有个小农机厂和一个造纸作坊,生产草纸。全县只有邮局有一辆自行车,医院有一辆救护车,县城还有一辆运货的卡车。城边两河,但吃水是个大难题,一直靠人担。后来县里用毛竹建了一条自流水管线,把水库的水送到居民家门口,只是水发浑,比河水差多了。这样一个小地方,怎么会成为一个管着几万官兵,铁道兵师的机关驻地。
时光来到60年代初期,国家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那时铁道兵十一师,师部位于福州市中心的津泰路,门前是商业街。水果店里堆满叫不上名字的南方水果,百货店总是人挤人,冷饮店里能够吃到蛋卷冰激凌,夏日的夜间街边睡满了人。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动物园里的摩天转盘,座舱是火箭、飞机和卫星的模型,这在当时可是稀罕之物,只可惜快乐的城市生活十分短暂,家属们从分散的居民院落搬出,随着师部来到顺昌开始新的生活。
60年代初期,国家经历了三年灾害,福建作为国共两党的前沿阵地,战备意识从未松懈。攻防战在60年代达到高潮,不时爆发海战和空战。台湾的飞机几十分钟就可以飞到福州上空,防空警报随时会拉响。鹰厦线通车后,铁道兵各师离开福建,转战各地崇山峻岭修建铁路,大兴安岭、云贵高原……各地的生活和供给都非常困难,十一师的领导机关驻在福州市中心不太合时宜。
1963年铁道兵兵部和福州军区作出了十一师转移驻地的部署,考虑到福建前线形势还十分紧张,台湾国民党在海、空军方面仍有巨大优势,真正打起来要保障铁路畅通,任务十分艰巨。十一师还要留在福建,也不能远离铁路沿线,结合防空要求,三线建设精神,部队不能放在沿海和城市。部队驻扎山区还要分散部署在山沟里,同时为了节省费用,不能占用农田和民宅。福州军区对师部选址划定了一个范围:鹰厦铁路沿线,南平以西,福建境内合适的地方。

爸爸(右一)在朝鲜
(二)
十一师领导对于师部的选择,有更长远考虑,为铁路抢修和维护提供有力的指挥和保障。结合和平时期,作为一个工程技术部队,还要完成各项施工任务。师部所属的通讯、仓库、运输、修理、给水、医院等分队,都要随师部有个合适位置部署。
长期以来,铁道兵是全军公认最艰苦的部队,除了工作环境的艰苦,还因为没有考虑建设根据地。修建鹰厦线,铁道兵司令部到了南平,十几个师一路展开,不到两年时间铁路建成,全铁道兵出生了大批带建、带闽字的孩子。各师留下铁路,奔向全国各地新的铁路建设战场,其中的后遗症逐渐显露出来,铁道兵是技术兵种,拥有大量大型机械装备,需要有零件仓库、保养和维修基地,不停地搬家,大范围转移,这些设施都要放弃。新到一个地方搭设的临时设施,无法满足机械设备大修等高层次需求。人员、机关和家属也要建设大量临时生活区,隔几年又要放弃。家属就业无法保证,随部队调动,不停调换工作。子女上学更是大问题,山区学校的条件普遍很差,很多学校桌椅板凳都没有,转学就留级是常态,许多孩子在一个地方还是同学,转几次学就差了两个年级。毕业后就业也是大问题,几万人口的小县城,没有什么大企业,没法接纳大批部队子女就业。
70年代后期,铁道兵开始在全国各地选择大中型城市,给各个师建设固定的营区,就是为了解决部队居无定所,装备无法维修保养的问题。机械设备使用就会有零件消耗,只有在大城市才有仓库存储各种配件,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结果。大企业落户城市,要进行大规模投资建设,同时带动了当地经济,为后来的部队集体转业,设立大型国企创造了良好条件。
按照军区的安排,其实只有三个县的范围可供选择:光泽、邵武和顺昌。11师下属各团当时在铁路沿线部署,光泽驻着53团,顺昌是51团,南平是52团,只有54团在漳州。光泽太靠西,要出福建了,人员出行不方便,各团去师部开会办事,师领导去军区开会,开车太远,坐火车来去要三天时间,最早被放弃。后来把修理营和仓库放在了光泽。
剩下的邵武和顺昌,邵武条件好,城镇规模大,还有一些企业,附近有几条山沟,符合师部分散安置各单位的条件。但军区的仓库等后勤单位占据了对战备有利的地形,存放的炮弹可以通过铁路,直接运输到前线打金门,战时也是飞机打击的目标。都是从抗美援朝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一看就知道其中的轻重。

(三)
排除光泽、邵武后,最后的选址目标落在了顺昌。顺昌有它的优势,距福州最近,紧邻南平,只是县城小了点,附近没有能容下一个师部的山沟。有一条山沟位置也还可以,就是小了点,师部放不下。后来成了卫生营(医院)所在的所在地。
在山区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很不容易,指挥机关人员的流动量很大,驻地附近必须有公路和火车站,在荒山沟里建营地,防空是好了,可还要建一条通向城镇和火车站的公路,就太不值了。正当指挥部一筹莫展时,51团柯团长提出了一个地方可以看看,就在51团团部08院子的西面,顺昌的西关,当时是一片荒山头。
这是顺昌县城北面的一个山头,起伏着几个山包,满是坟地,没有人家。从山上向四周望去,西面一条河由北向南。南面坡下就是县城,一条河由西向东,两条河在县城西南交汇。北面山下就是鹰厦铁路,东面是中学,旁边还有小学,县政府和各单位在东南面。从位置看,离县政府不远,子女上学五分钟就能到,家属上班、买菜,十几分钟就能到县城的主要大街。
这个地方当地人看不上,主要是没有水。孤山水系不通,挖井水位太深,不如住在河边取水方便。无人居住,没有农田,省去了征地的麻烦。荒地面积足够大,放下师部机关和家属院没有问题。缺点是违反了山沟部署的设想,山顶安营是飞机轰炸的好目标。可这地方的优点太突出了,不高的山顶,是制高点。天然与老百姓分隔开,便于警卫和防御。战时可以设阻击阵地,居高临下阻击国民党军沿铁路西进。距离县城近,生活方便,尤其是家属上街买菜、买粮,生活中的大事,远离老百姓麻烦就大了。旁边是学校,孩子上学不用走很远的路,安全有保障。
当地人看不上的缺水和山头,对铁道兵不是问题。那时的河水非常干净,用抽水机从河里抽水,经过简单过滤,建一个水塔就解决了大院的用水问题,后来这个水塔成了师部大院的地标性建筑之一,留下了多少“英雄好汉的”传说。至于小山头那就更不在话下,推土机上来,几个来回,就成了大块平地。唯一不足就是没有按照师部建在山沟里的要求,不符合当时的战备观念。可随着时代的变迁,大批三线项目无以为继,从山沟里搬了出来,说明选址还是要综合各方面条件,寻找最佳方案。师部大院后来成为房地产开发的热门地段,被誉为顺昌风水最好商品房小区。充分说明十一师首长眼光的独到,同时也包含着当地百姓对铁道兵部队的深深怀念。
师部选址确定顺昌西关,以后的工作就顺利了。经过师领导亲自考察,一致认定是合适的选择,可以作为十一师在福建前线抢修抢建的可靠基地。师领导真心要把这里作为十一师长久根据地,方案、设计和施工,都下了大功夫。方案参考了领导机关的布置,门口是现代化的办公大楼,西面是家属区,都是50年代大机关宿舍标准建设,就是当年住在福州,也没有见过家里用抽水马桶。生活配套设施齐全,食堂、服务社、理发室、洗澡堂都配齐了。通讯连、单身军官宿舍、招待所、试验室、警卫排、小车班、大礼堂,还有幼儿园。不能忘记的是游泳池,下午是孩子的天堂,晚上没有电影,就成了大人纳凉的好地方。这样一个十几栋三层为主的建筑群,只用一年多时间就建设完成,绿化配套的是满院的果树,犹如孙大圣的花果山。

漂亮的师部大院
师部大院建成后,可算是现代建筑的标杆,与当地至少有十年的差距。加上部队军人的收入普遍高于地方,大院有服务社可以供应百货和日用品。可主、副食品还要由当地供应,那时的孩子都有这样的经历,隔几天到县城的粮店扛大米,母亲们结队到大街自由市场买蔬菜和肉类。增加这么多高消费人群,对当地蔬菜、肉等副食的价格,有很大的影响,物价上涨难免。另外,小学和中学一下子增加大批学生,教育硬件和师资力量明显不足。当地政府和老百姓全方位给与部队支持,给我们安排最好的实验小学,当时叫“东方红”小学,每个班都有部队的孩子。这些孩子与当地的学生结成好友,每隔几年就要回顺昌看看老师和同学,几十年不变。我们这些从顺昌大院走出来的家庭和孩子,非常感谢当地政府和老百姓,感谢我们的学校和老师,在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为我们这些匆匆过客提供生活环境,这是我们坚持几十年仍执意要回顺昌的情感源泉。
1970年,十一师奉命转战陕南修建襄渝线,师部开拔驻扎安康,大部分的孩子跟随部队离开顺昌大院,再回来时已成白发过客……

(四)
几滴老泪滑过脸颊渗入口中,咸咸的。不轻易动情的我此刻还沉浸在爸爸的回忆录中意难平:
如果从纯粹军事地理方面考虑,南平才是最佳选择,作为福建中部的战略重镇,也是鹰厦铁路在这里分叉原因,分别通向厦门和福州。作为曾经的铁道兵司令部驻所,南平是铁路、公路的枢纽,闽江的水路自古通航福州,这样一个三路通衢,重兵驻守,战时、平时都是很好的选择。只是后来人不能改变历史,当时人也无法预计后来的变化。“文革”爆发,部队去南昌铁路局军管,父亲担任向塘机务段军管小组组长,执行艰巨的铁路运行保障工作,海峡两岸倒是逐渐平静了,战备、打仗成了一个遥远的记忆。
是什么让闽北小县城山头上的大院魂牵梦绕?是梦中笑醒的儿时糗事;是满院的花果树,让男孩女孩忍不住手痒痒摘下的酸酸禁果;是毛头小子把大院的铜都偷光,赌了又卖钱的“劣迹”,还有幼儿园的小脚丫,雨夜中踩到服务社的柜台上;更有那个地标建筑水塔突然爆满,水像瀑布一样流下来,男孩子像英雄一样,冲上去关阀门,为的是能够受到大人的表扬。我就上去了一次,根本找不到阀门。后来看见柯老五也上去了,下场一样都淋成了落汤鸡,灰溜溜地回来,英雄不好当啊!
那片羽毛盼着风又吹起,回到水塔下,只是再也成不了落汤鸡——水塔没了。

作者王建东,祖籍山东文登,1959年出生在福建省罗源县。1965年初全家搬入新建的顺昌师部大院。1976年底当兵,1983年转业,从事建筑工程方面工作。2019年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