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民
我记忆中的西娥婶子也就是个婶子模样。“婶子模样”是个啥样,我也说不来,反正不是小媳妇,也不是老太婆。尽管婶子赶老都衣着周正、干净利索,我却没见她穿过一件鲜艳的衣裳,不是灰的,就是黑的。若不是常穿着对襟袄(从胳肢窝下开口的上衣),我真怀疑她老在拾掇别人的旧衣服。
婶子娘家为本村,东头后崖上。取名西娥,因在陕西出生的。婶子没有小名,就叫西娥。除了论辈份外,多数人喊她朝儿妈。朝儿与我年纪相仿、关系非常,在村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但我没听婶子说过朝儿一句好,一旦提起,眼睛都淆哩,老要数落半天。非是婶子恨钢不成金,朝儿也就太身沉了(我不想和婶子一样直接说他懒)。虽说勤和懒在男人身上不好界定么,你都当爷爷的人了,还能每天早上你妈不叫喊你就不出被窝啊!婶子眼睛那么大,就是容不下朝儿一个人。
我从来没听婶子说过别人不好,提起其他人,婶子的眼睛马上就发光了,总是发自内心地啧啧称道,而且阵阵有词,绝不是临时动议,也绝不是逢场作戏。婶子见了谁都稀显的(稀罕、喜欢兼亲热),瞅着谁都顺眼的。好些农村妇女(城里妇女一样),没当婆婆之前有说有笑,非常随和。一旦媳妇进了门,马上就有样有行的庄重起来了。西娥婶子一如既往,一点儿也不难为媳妇,处得母女一般。儿媳也就好么,婶子人前背后经常夸奖。
婶子十九岁嫁给西头沟边比她大三岁的薛满院。满院叔是正尔巴经的仁贵后裔,南巷有碑为证。名门望族也有寒家子弟,父母早故,弟兄三个,两个当了兵,一个老大才成家。满院叔战场入党,圆满返乡。一起抗美援朝,其兄转院就不圆满,人没回来,事倒寻上门了,让老伴伙夫行军,背了好些年的黑锅。老伴殁了多年之后才追认烈士、骨灰荣归故里,好在留有遗孤,即独女儿腊腊。弟兄三蜗居在沟边的一个小院里,婶子过门时,其嫂已经寡居。老三成院后来落户本村东头,妯娌三个处得非常亲热。听人说,腊腊妈殁了以后,西娥婶子哭得很伤心。西娥婶子殁了,不光腊腊哭得呜呜,腊腊的儿子、媳妇也哭哩,这我可是亲眼所见。
西娥婶子育有一男一女,女儿叫冬冬。冬冬说她小时候就没见过她妈睡觉,她还以为女人当了妈以后就不能睡觉了,把她惊(读jiē)得都不想长大了。婶子起在人前,睡在人后,中午又不歇缓,难怪冬冬幼时那么认为,也难为了太能睡觉的朝儿了。
西娥婶子就勤快的了不得,起早贪黑,干得不停点,就没见过和谁坐在那儿谝闲。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常常是和人边打招呼边疾步行走。视其性格,可以断言:婶子不会针织、不纺棉线——她根本坐不住!
满院叔人高马大,勤劳俭朴、温良谦让,从不和人争长竟短。朝儿非其亲生,常听朝儿说他爹对他可好啦!农业社时,满院叔当过队长、当过多年保管。单凭满院叔挣的工分,完全能养活一家四口,婶子完全没必要上工,然她晌晌不缺。打麦场里,坐在扇车上摇簸箕是最脏最累的活儿,不用推选,婶子顶个手帕就上去了。
西娥婶子非常节俭,节俭的有人当面逗她,说她是冰片袜子麝香鞋,走过去寸草不留。婶子真的见路上有个小柴棍儿也捡哩!没栽果木之前,农村确实没有柴火做饭啊!像我这般年纪的人,有几个没一天两夜不合眼地去北山拉过炭?又有几个没吊在半崖刨过树根?
满院叔后来在西头坡脑、村边边规划了一个新院基,围墙打好后,大家开玩笑,不给开门洞,先在院墙上刻了一副对联。
上联:劳动果实血汗换
下联:开支分文想几遍
横批:光进不出
不是我写的,那时我还小哩,但我和几个小伙伴参加了,我们用平车给打墙的人转运湿土。那时帮忙干活不挣钱,主家只管吃饭。不只大人们夸奖婶子饭做的好,我们几个小孩也给朝儿说:“这几天在你屋(家)吃美啦!”
住在村边,人来人往,不乏驻足。我去地里干活,就来回光顾。夏天,朝儿家的门厦里(门是土门洞,厦用细椽搭就,实在称不起窟洞)常放着一大瓦盆凉开水,上边漂着一个小瓢,以供来往行人解渴。给别人服务,婶子没问题,烧水是要用柴火的啊!那年月,偷集体的东西不算偷,有的晚上偷了庄稼,白天还给人炫耀。住在村边,十分方便,从没听说婶子偷过集体庄稼。婶子只说因为满院叔是党员。
婶子很要强,在朝儿身上可是费心了。保健站人有脸面,求爷爷告奶奶地让朝儿去学医;木匠那时很吃香,马上又让朝儿学手艺。就连村里选小孩学打花鼓,婶子也硬着头皮给朝儿争取上了;正月里闹热闹,幼时长得很亲的朝儿也被婶子拥上了高抬……
婶子能的很,织布缝纫皆不挡手。小小就在古城么还是安邑鸡场学过孵鸡娃养鸡。就是不算“六二压”,根据国家政策补交点钱,也能领些退休金,不知啥原因而没办成,好像婶子也不哇屈(比委屈更甚)。
婶子还识不少字哩,我写的书全能看懂,夸我也能夸到地方上。婶子后来还学过接生(经公社卫生院正式培训过),村里五六十岁的人,多是婶子接生。接生又不收费,还经常半夜起来。生下男孩还能吃顿“展腰”面,生下女娃,有的便不吭不哈了。
在那食不果腹的年代,婶子省吃俭用,很少吃过一顿饱饭,却顿顿劝着丈夫和孩子多吃,每顿饭总要想方设法留一块馍或是剩半碗汤,然后强行满院叔去拾掇,这在村里早已传为佳话。
百善孝为先。婶子只有一个比她大许多的哥哥,远在内蒙定居,光景过得紧凑,几乎就没回来过。两个老人在村里,还得婶子照料。娘家老人殁了,也是婶顶盆送葬。
农村联产承包后,婶子年龄也大了,不让走地里,在家不消停。家里活不够她干,便积福行善、寻着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做饭,先后伺候了五六个老人,我知道的就有老党老婆、安儿爸、云云嬷。巷道有一女人胆小,晚上独个不敢在家睡,婶子丢下自己温馨的家庭,夹着铺盖卷儿便去了……
一般洁净的人不腻烦(不嫌弃、很耐烦),腻烦的人不洁净。婶子是既腻烦又洁净,所以好多老人都想请婶子照理。凡是婶子伺候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好的。实实没钱,我要有钱,一定在村里办个敬老院,聘任婶子当院长。
我说过婶子。我说朝儿很能行,即有手艺(不单是木匠),又有见识,光景过的很殷实。冬冬嫁到本巷,女婿当了多年村干部,日子比她哥还好。我叔一月还有几百块的退役军人津贴。您玄孙都有了,不安安然坐在家里享福,还成天折腾啥哩?您现在还缺什么?
婶子停顿了一下,突然蹦出三个字:我缺德。听口气,倒不像是暴风骤雨来临,就这也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惹下事了,朝儿又要挨骂了。没想婶子又心平气和地补了四个字:我积德哩。
我松了口气,很不自然地笑着说,不用再费劲了,您积的德已经不少了,足够您几辈子人消费了,倒是您应该享受享受了。
婶子一本正经地说,民民啊,你听我给你说,喔德还有多的呀,积得越多越好。婶子没本事,就么给喔懒干手多积些德。不指名道姓的原因是我知道她说的喔懒干手是谁。用西娥婶子的话说,你叔不挡我,就凭他朝儿和冬冬喔两下,嗯……
最后还是在孙子、重孙辈们的劝阻下,婶子才撒手不干了,才一分两分的打了几年麻将。我曾在牌场见过婶子打牌,顺手从身上掏了几十块钱零钱,婶子死活不接,说她钱多哩,朝儿和冬冬常给哩!朝儿高兴地给我说,总算让我妈歇下来了,总算没让我落个让老人活到老干到老的坏名声。只要有人陪她,输上些钱也合算。给钱老不要,还说她老赢哩,说她给我赢光景哩!
西娥婶子活了八十有二,在当时也算高寿了。像她这样苛刻自己、不会作息、老不知足、劳累过度的人,能活这般年纪很不容易了。
婶子走了十几年啦,七十大几、重孙都十好几岁了的朝儿和六十多岁的冬冬提起他们的老妈,至今仍然热泪盈眶,媳妇、女婿、孙子、孙女、外孙们亦如是。
有些人活着和殁了一样,有些人殁了和活着一样,西娥婶子当属后者。
二○二六年十一月二日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