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湾盐沟山水,三段半生情缘。岁月留痕,恩情绵长。
——题记

岁月如陇中黄土上缓缓流淌的溪流,许多往事慢慢沉淀。在盐沟结下的缘分,历经半个多世纪,依旧清晰温热。这份情缘连着两代人:史祯先生的夫人刘梅芳,是我小学时代的启蒙恩师;他的儿子史炬辉,是我的小学同班同窗;数十年间,史祯先生更是指引我笔墨前行的良师。三段缘分,各有动人故事,深深扎根在盐沟的山梁沟壑之间。

01
我的小学求学之路辗转起伏。1974年春季,我入盐沟大队部小学读书,两年时间里几度辍学,在校累计时间尚不足一年。
1977年春,河对面二队设立村学,我转入读完二、三年级。升入四年级,我重返大队部小学就读,直至五年级毕业。
重回大队小学,不少熟悉面孔映入眼帘。开学第一天,我便与史炬辉成为同桌。他的母亲刘老师,是我们的数学老师。记得三年前读二年级时,刘老师曾教我们语文,那时炬辉刚上一年级,我去刘老师办公室,经常见到他。
成为同桌之后,我们渐渐熟络。那个年代同班学生年龄差距很大,四年级不少学生已经十二三岁,甚至还有十七八岁的学长。
彼时我家境贫寒,衣裳单薄,膝盖、肘尖部位常常磨破;母亲手纳的布鞋上补丁加补丁,鞋头破损,时常大拇指露在外头。
窘迫的处境令我心生自卑,平日里沉默寡言。那时,校园环境不错,也偶有争执欺凌。一次体育课,我不小心踩到一位同学的鞋后跟,本就开裂的鞋底彻底损坏,对方当场要求我赔鞋。碍于体育老师在场,他撂下话:“放学后咱们再说。”
晚上,放学路上,他约几名同伴拦住我,攥住我的衣领,逼我拿出两块钱赔鞋,限期三天。
那个年月,家里连买一斤食盐的一毛钱都难以凑齐。接下来几天里,我闷闷不乐,上课走神,下课独自蹲在角落。炬辉看出我心事重重,反复追问,起初我不愿多说,一天中午才道出委屈。当晚,他便把事情告诉了母亲刘老师。

1977年期末统考时的奖品
第二天,刘老师仔细核实情况,有同学证实鞋子破损在前,责任不在我。她严厉批评了胁迫我的同学,并借此机会在全班倡导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我还记得她的话:“咱们这学期从村学转来的几位同学都很优秀,苏宏清同学,曾在全大队三所学校三年级统考中拿下语文、数学总分第一名的好成绩,大家学习上可以多向他请教。”话音落下,一道道目光投向我,心里又暖又慌。
此事过后,班上原先耀武扬威、身强力壮的几个“大哥”,也对我释放出善意。自那以后,我与炬辉愈发亲近,慢慢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班里炬辉的家庭条件相对好些。我上学只能带上小半袋炒面当干粮(玉米炒熟磨制的)。那些年,我家连一个盛水的玻璃瓶都没有。清早出门前喝几口水,步行五里路到校时已经口渴,只能等到放学回家再饮水。课余,他常把白面馍馍塞给我,我大多推辞;他便拉我到刘老师办公室,从大缸舀一碗凉水给我,那份清冽甘甜,我久久记得。
学习上我们互相帮扶,期中、期末成绩都有进步。那次,期末成绩公布后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予以鼓励,笑着说:“感谢你带动炬辉一同用功。”
临近寒假,我刚坐下,炬辉靠过来小声对我说:“今天我家宰年猪,我妈让你放学后去家里吃肉。”去老师家里做客吃肉,我心生局促,当场婉拒。放学后,他约上几名个子高大的同学,半拉半劝把我带到他家。
陇中北部山区,乡亲把宰年猪当作一年盛事。先招待杀猪匠人,再宴请邻里亲友,热热闹闹聚上一顿。刘老师当时住在娘家庄口,十余平米的土坯小屋挤得满满当当。许久没有沾荤腥的我,那晚吃得香甜,那股滋味多年难忘。
1978年寒假前夕,一则消息,骤然要打断我们日渐深厚的同窗情谊。“寒假里,我们一家人要搬去陇西了。”炬辉垂着头,神色难过,话音微微发颤。
那段时间母亲攒下不少鸡蛋,我挑出六颗拿到大队代销点卖掉,换回四角二分钱,分别给刘老师和炬辉各买一张年画当作临别礼物。
他们准备年前动身前往陇西。放寒假后,我邀炬辉到我家住了三四天。我家条件艰苦,土炕只铺一张破席,没有毛毡,被子破旧,他却毫不嫌弃,住得自在。
离别之际万般不舍,他和我约定寒暑假回来看我,还许诺带给我我想要的各类工具书。
七年转瞬而过,1984年我考上陇西师范,不久便与炬辉重逢。再次相见,刘老师一家待我依旧热忱。四年师范时光,每到周末我们便相聚,叙旧闲谈。
毕业后我回到乡村任教,彼此见面渐渐变少。岁月匆匆,转眼我们将至花甲。

今年六月,我专程赴陇西登门拜访,见到两位老人。二老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年逾九旬,身体尚且硬朗。围坐闲谈,数十年盐沟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
02

刘梅芳老师是照亮我童年求学路的启蒙恩师。二年级时,她为我们代授一年语文并担任班主任;我四年级重返校园,她又代授一学期数学。两段短暂的授课经历,凝成我终生难忘的师生缘分。

那些年刘老师年近四十,身形清瘦娇小,留着利落短发,和乡间常见的辫发女子不同,干净精神。她脸颊带着陇中高原特有的红丝,笑时一对酒窝深陷,待人温和亲切。刘老师语速轻柔舒缓,平日里宽厚包容,很少苛责学生;但若遇到顽劣违纪,她也会严肃管教,自有师者威严,令学生心生敬畏。
她衣着朴素整洁,虽不算崭新,却浆洗得素雅得体。时常脚穿一双方口布鞋,步履从容,一言一行温雅端正,深深印在我的少年记忆里。
读二年级时我体质偏弱,时常莫名头晕。一次课堂上,我突然头晕虚软,状态很差。细心的刘老师立刻安排本村同学照看我,拿出五毛钱,托同学带我去大队卫生室看病取药,看完再送我平安回家。
返校之后,我一直惦记着要归还这五毛钱。当我把钱递过去,刘老师执意不收,重新塞回我的衣兜,嘱咐我拿去买铅笔、本子。
那段时期我频繁因病缺课,功课渐渐落下。后来即便身体好转,我也常常谎称头晕请假。刘老师从不苛责我,每次都安排同庄同学护送我回家。我索性辍学在家后,她仍没有放弃,多次托高年级同学上门劝说,动员我重返校园继续读书。这份不弃,是我求学路上难得的光亮。
多年后重回大队小学读四年级,我早已褪去往日的懒散怯懦,从一名落后的学困生,成长为踏实上进的学生。因为我和她儿子史炬辉朝夕相伴,情同手足,刘老师对我格外关照。
记得一个初冬清晨,我上学途中蹚河,踩碎河面浮冰,双脚落入冷水,鞋袜、裤腿尽数浸透。赶路时不觉寒冷,坐到教室里,寒气慢慢浸透全身,双腿冰凉,浑身发抖。课堂上我频频低头查看下身,反常举动被刘老师看在眼里。
讲完课后,她让炬辉带我到办公室靠近火炉取暖。下课回办公室,见我衣裤湿透,她让我换上包里一件炬辉平时换穿的裤子。年少的我十分腼腆,红着脸换上干净衣物,直到下午放学才归还。这份冬日暖意,长久留在我的记忆中。

1984年秋,我考入陇西师范。入学第一周,我多方打听找到刘老师家。得知我考上师范,即将成为公办教师,她十分欣慰,连连夸我勤勉诚恳,叮嘱我不可自满,在校潜心求学,踏实精进。那天她留我吃晚饭,殷殷叮嘱与家常闲谈,温暖了独自在外求学的我。
在读师范的四年时间里,刘老师还经常关注我的学业。师范三年级,史祯先生调任陇西师范副校长。学期评优,我获评校级“三好学生”,表彰大会上,正是史祯先生宣读获奖名单。闲谈时他把这件事告知刘老师。再次相见,她欣慰地对我说:“小苏,无论在哪里,都这般优秀踏实!”一句认可,给了我莫大鼓励。
陇西求学期间,我家境拮据。陇西街头诱人的担担面、荞粉、腊肉等各色风味小吃于我而言遥不可及,每月21.5元的生活补助勉强糊口,食堂稍贵的菜我舍不得买。正值长身体阶段,长期清淡饮食,我的身体愈发虚弱。
于是每周末去刘老师家,便成了我的期盼。一家人待我如同亲人,总能让我改善伙食。一餐家常菜,一席闲谈,慰藉了贫瘠岁月里的我。

岁月流转,师恩未减。今年六月,我专程赴陇西探望年逾九旬的刘梅芳老师,重温数十年师生情谊。归来没过几日,史祯先生寄来刘老师亲笔写下的回忆散文——《难忘在盐沟小学的日子》。老人执笔忆旧,心念故土校园,字里行间饱含乡村教育情怀与故土眷恋。
在我主持的微刊编发时撰写了下面"编者按”:近日,《西岩茶座》微刊收到了一封从陇西寄来的特殊稿件。年近九旬的刘梅芳老师,提笔写下了《难忘在盐沟小学的日子》,将我们的思绪拉回到了上世纪70年代的黄土山乡。1937年出生的刘老师,1973至1978年间在定西县盐沟小学执鞭,把最热忱的青春岁月留在了那一间间土坯教室里。本期我们刊发这篇回忆文章,邀读者一同循着文字的温度,重返那段洒满粉笔灰与山乡晨露的旧时光,触摸陇中乡村教育里滚烫的师者初心。
跨越半个世纪,恩师依旧心系盐沟故土。一纸文稿,回望岁月,传承教育初心,延续着这份绵长的师生情缘。

03
如果说少年同窗情温暖了我的盐沟岁月,恩师教诲照亮我的求学前路,那么与史祯先生结下的笔墨之缘,则滋养了我的半生。从年少懵懂到步入花甲,他以文引路、以心育人,在文字笔墨间给予我长久的指点、包容与成全。这份跨越半生的文缘沉静厚重,成为我人生珍贵的精神滋养。
我对史祯先生最初的印象,始于小学二年级。
一个周五傍晚放学路上,我远远望见与刘老师并肩归家的他。衣裳整洁,头发修剪利落,臂间挎着一只油亮皮包,整个人精神俊朗。现在想来,那时先生刚届不惑。这只是远远观望留下的印象,我始终没有机会上前说上一句话。
从同学和乡邻口中得知,史祯先生是大学毕业生,在外地任教,后来我才知道他工作地点就在陇西。读四年级时,村里一位读过书的长辈告诉我,先生擅长写文章。那时家里可读的只有《毛泽东选集》,在孩童的认知里,会写文章是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
上初二时,班级订阅《少年文史报》。一日读报,我读到先生短文《浅说文章“炼句”》,短短三几百字,见文如见人,心中顿生亲切感。我拿出笔记本,一字一句将全文抄录保存。
刚入陇西师范时,先生在定西地委工作。我多次去刘老师家,偶尔搭把手做点家务,却屡屡错过与他相见。时隔半年,才第一次遇上他周末回家。那时我还是十几岁少年,对先生满怀敬仰又心存敬畏,生性腼腆,在生人面前言语局促。但先生待人热忱,招呼我落座,沏上热茶,细致询问我的学习生活,关心伙食、课业与业余爱好。他一问我一答,至今记得他的叮嘱:师范课业不算繁重,课余可以发展个人爱好,将来站上中小学讲台,方能得心应手。
初次相见,消解了我内心的距离感。先生并非高高在上,更像一位可亲可敬的父辈。
1986年秋季,读师范三年级时,我比多数同学更早得知,史祯先生将要调任陇西师范副校长。新学期全校师生大会,先生坐于主席台。伍鑫桂校长的介绍记忆犹新:“欢迎史祯先生来陇西师范担任副校长,分管政教与后勤工作。史祯先生是一位作家型领导,几天前,他的散文大作《渭水源头在呼唤》刊发于《甘肃日报》副刊,大家会后可以到校园橱窗前去阅读。”
八十年代文学热潮复苏,校园里聚集大批文学青年。伍校长话音落下,台下掌声与呼应声此起彼伏。
师范毕业,我回到乡间,在乡村小学任教。办学条件艰苦,一年后油灯换成电灯,课余消遣便是翻看师范时期购置的各类文学书籍、收听收音机。后来,学校添置一台黑白电视机,但电视信号不好,所收看的节目有限。那时晚饭后看电视的人多,有人爱看体育赛事,年长老师偏爱新闻,我想看影视剧,常常难以协调。许多夜晚,我泡一杯清茶,读书阅报,渐渐尝试写新闻、短评,后来也鼓起勇气试写散文随笔、小小说。
我开始向定西广播电台、《定西报》投稿。最初寄出十篇稿件,五双石沉大海。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后,定西广播电台先后采用我的两篇新闻稿件,不久《定西报》连续刊发了我的短评《麦场防火,不可掉以轻心》和小小说《村支书哭了》。笔耕不辍,稿件陆续见报刊,十多年不知不觉中在省内外报刊发表作品数百篇。
毕业后久居乡野,信息闭塞,社交圈子狭小,能够登门拜见先生的机会屈指可数。
1993年“五一”假期,我专程赴陇西探望先生与刘梅芳老师。寒暄过后,先生说,他多次在《定西报》上读到我的习作。他肯定我的文字功底,勉励我坚持写作,大胆向外投稿,争取登上更大的报刊平台。
彼时先生刚由陇西县委副书记转任陇西县政协主席兼县文联主席。当晚我留宿在他的办公室,套间里摆放全套文房四宝,墙边悬着数幅他的书法作品。这是首次见到先生的书作,其笔势苍劲雄健。我虽不懂书法,也能感受到深厚笔墨功力。
又过数年再见,先生已经退休。闲谈依旧绕不开文学写作。先生说,退休之后生活充实,除参与部分地方文化事务,日常读书写字,整理旧稿,计划结集出版文集。
他依旧鼓励我的创作:“延清,你具备文学创作的天赋。要找准方向,立志写有高度的作品,挖掘生活的深度,锤炼文字的力度,努力打磨精品力作。”
我自知学历不高,并非科班出身,写的多是“豆腐块”小文,只当作业余爱好,内心常有底气不足的窘迫。但先生数十年持续不断的鼓励,始终是我笔耕路上前行的动力。
七年前,我创办了微刊《西岩茶座》。经过数年耕耘,刊物在定西本地文化圈渐渐有了些许影响。起初先生常在文末留言勉励,之后拿出自己的佳作鼎力支持。《童年琐忆》《小巷日月》《车道岭随想》等多篇散文刊发后深受读者喜爱,单篇阅读量动辄数千。
今年元月份,得知我筹办《西岩茶座》千期纪念,面向各界征集稿件,已是年逾九旬的史祯先生,依旧心系文脉、爱护后学,挥毫写下贺联:

西岩雅座春风度,胜友高朋文采扬;
一盏香茶传陇上,千期墨韵著华章。
为千期特刊留下珍贵墨宝,字字温润,饱含对微刊的期许与厚爱。
今夏六月,我再赴陇西登门拜访。先生精神矍铄、风骨依旧,欣然挥毫赠墨,并亲手赠予我一册《史祯诗文集》。闲谈之中,他对我多年坚守运营、深耕乡土文脉的《西岩茶座》给予很高评价,言语间满含赞许与期许,叮嘱我坚守笔墨、笃行不怠。
今年教师节前夕,我与几位盐沟小学的老同学筹划编纂《盐沟小学简史》,邀约先生题字。没过几日,三幅墨宝快递到兰州:书名《安定区盐沟小学简史》,对联“粉笔耕耘书岁月,丹心教诲启童蒙”,横幅“薪火相传”。
收到墨宝,我致信向先生表达谢意:

史老师:晚上好!
您为盐沟小学创作的三份墨宝,我们已妥收,定当悉心珍藏。
这是献给盐沟小学最珍贵的文化厚礼——既是对几代师生数十年薪火相传的深情赞誉,也满溢着您沉甸甸的故土情怀。
这份厚礼,是我们编写《盐沟小学简史》的珍贵资料,更是推进各项工作的动力。
我们深知此项工作不易,定不辜负您的殷殷厚望,争取让这本乡土资料成册,早日送到盐沟小学师生以及牵挂这所学校的各界友人手中。
笔墨心意,感念至深。真诚道一声:您辛苦了。
先生以九秩高龄为晚辈撑灯引路,一幅幅手迹、一册册文集,是留给我极为珍贵的文墨典藏。这份跨越半个世纪的知遇与文墨情缘,温润流年,照亮我的笔墨征途。
回望半生,我的温暖与成长,都始于盐沟这片乡土。少年真挚的同窗之谊、润物无声的师者深情、半生引路的笔墨奇缘,三段缘分彼此交织,岁岁绵延。从贫寒懵懂的乡间少年,到扎根乡土、执笔半生的我,史炬辉的相伴、刘老师的托举、史祯先生的指引,照亮我清贫岁月,丰盈我平凡人生。
岁月沧桑,山河依旧,盐沟山梁留存少年初心,关川河流水载不尽半生恩情。这份跨越五十载、联结两代人的至善情缘,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我一生温暖厚重的人生底色,岁岁念念,岁岁珍藏。
往事悠悠,寄怀于几句打油诗:
盐沟缘
尘踪半世忆盐沟,
黄土层峦入望悠。
同学少年同砚席,
恩师慈训记心头。
翰笺往岁相交契,
故旧经年未肯休。
一脉乡情牵陇上,
几多温绪载春秋。
丙午深秋于兰州
作者简介

苏延清 高级教师,甘肃省骨干教师,定西市作家协会会员,定西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员。多篇散文、报告文学、杂谈、小小说散见于省内外报刊。主编了多部地理教学参考资料,被多家报刊聘为特约撰稿人,著有文学作品集《走过大山的脚印》。2019年9月开始,主持公众号《西岩茶座》,目前已运行1000多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