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西吉安:南风面上,那条千年鸟道
作者:谢良明
近日,我收到江西省林业局发来的一条短信:“候鸟南飞,情归赣鄱!鄱阳湖是候鸟重要栖息家园,请不要惊扰驱赶鸟类,保持安全距离,守护候鸟迁徙通道,共护江西生态名片。发现违法线索,请拨打 110 或 12345 举报。”短信文字朴实,却意蕴深长。很多人知晓万千候鸟奔赴鄱阳湖越冬,却未必知道,候鸟入赣,不止落脚于鄱阳湖畔。在江西省吉安市,地处湘赣边界罗霄山脉深处、井冈山以南的南风面,还藏着一条古老而静谧的迁徙通道,千年来无数候鸟往复穿行,这便是“千年鸟道”。
我最初知晓这条鸟道,源自媒体上一段如民谣般的文字:“秋风起,稻子黄,候鸟迁徙忙;井冈正南万羽现,千年鸟飞南风面。”寥寥数语,是地理造化与岁月时光共同书写的自然篇章。南风面海拔两千一百余米,为罗霄山脉万洋山的主峰。它同齐云山、八面山合围,形成宽三十九公里、长四十六公里的峡谷。每到春秋迁徙时节,峡谷间升腾起强劲的上升气流。无人机曾捕捉到这样的画面:上千只灰椋鸟借助气流滑翔,几乎无需扇动翅膀,宛若一团流动的乌云,缓缓漫过山谷。科考人员把这股气流比作大自然馈赠给候鸟的“空中电梯”,能帮飞鸟节省半数体力。候鸟顺着山峦轮廓校准航向,如同航船追随灯塔,而南风面,就是指引它们的那座灯塔。
我对千年鸟道的深入了解,得益于一位要好的同学。他多年在江西井冈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担任负责人,时常和我聊起山中飞鸟、彩蝶,以及一线巡护的点滴,新闻报道里的见闻,也一次次印证着他口中的山林故事。他常说:“鸟道不是地图上画出来的一条线,是一代代人用脚步丈量出来的责任。”话语平淡,却分量千钧。这些年,他和保护区的同事们,把一件件平常的工作,做成了守护生灵的不凡事业。
井冈山与候鸟的渊源,远不止“灯塔”这一重喻义。地质研究表明,早在中生代,井冈山区域便是欧亚大陆东南部一条南北向陆地廊道;呈南北走向的罗霄山脉,天然形成生物迁徙通道,这里也成为国内东部三大鸟道之一。现代科学对这条通道的发现不过二十余年,但当地百姓关于候鸟往来的记忆,已经绵延千年。山民不懂“生物迁徙廊道”这类术语,只知每年特定时节,候鸟就会如约而至。鸟儿落在稻田啄食谷粒,稻秆轻轻晃动,仿佛大地在颔首低语。一辈辈当地人在这样的景象中生息更迭,鸟道便不再仅仅属于飞鸟,更化作这片土地与长空之间一份心照不宣的生命约定。
可这份约定,也曾遭受破坏。营盘圩有一处山隘,旧称“打鸟岭”。直白的地名背后,是一段令人唏嘘的过往。往昔,山风顺着坳口倾泻而下,捕鸟人趁着夜色点燃灯火,利用候鸟的趋光习性布网捕猎。对部分山民而言,捕鸟的收入曾占到全年收入的一半。彼时,“靠山吃山”不是一句俗语,而是艰难境况下现实的谋生选择。人与鸟陷入原始的生存对立:人要谋求生计,鸟要完成迁徙,飞鸟的归途,恰好撞上了当地人的谋生之路。

改变,是循序渐进发生的。起初开展“清网护鸟”行动,民警与护林员深入密林拆除捕鸟网,往往白天刚清理完毕,夜里又有人重新架设,如同一场无休止的“猫鼠游戏”。后来人们幡然醒悟,单纯封堵治标不治本,要护好飞鸟,先要为山民开辟新的生计出路。工作人员为困难家庭申请低保,对接外出务工渠道,邀请农业专家引种高山茶叶、粽叶、黄桃、中药材,一步步将村民账本里依赖捕鸟得来的收入彻底替代。随之而来,“观鸟经济”的构想应运而生——飞鸟吸引来客,游人奔赴山野观鸟,也为当地带来新的生活希望。当地有一对父子,曾经是捕鸟能手,如今转身成为千年鸟道的护鸟员。夜幕之下,他们压低手电光束,凭借大麻鳽的鸣叫声,判断南迁候鸟的过境情况。两代人之间,完成了从“打鸟人”到“护鸟人”的身份蜕变。
细细回望,井冈山的红色历史,自始至终便与护绿相生相伴。年红军立足井冈山,依托密林修筑哨口,编竹为篱、布设竹钉,黄洋界保卫战的胜利,既离不开人民群众的磅礴力量,也得益于山林地势的掩护。敌人发动“围剿”时纵火焚山,红军便带领群众开荒复垦、补种林木。1928 年颁布的《井冈山土地法》,已经对山林分配、管护、采伐作出明确规定,划定林木采伐红线。可见,依法护林的理念,早已在这片大山深深扎根。此后数十年,全民义务植树接续开展,两百多万人次栽种六百多万株苗木,让历经战火焚烧的群山重披绿装。如今,井冈山森林覆盖率稳定在86%以上,核心景区超90%,山间每立方厘米空气中负氧离子含量高达八万多个。数据是理性的,但当你在茨坪的清晨深吸一口气,便能真切读懂数字背后的生机。

昔日黄洋界的竹林,曾隐匿红军伏击的身影;如今这片竹林之中,黄腹角雉、白颈长尾雉自在翻飞。南风面旧时的山道,留下红军挑粮的足迹;而今护林员的胶鞋依旧踏过同一条山路,肩上承载的,是“一长两员”的巡护职责,不再是行军粮草。井冈山精神强调依靠群众,过去依靠群众浴血抗争,如今依靠群众守护青山。不少护林员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的祖辈中,或许就有过捕鸟的经历,到了他们手中,手电的光芒不再对准飞鸟的眼睛,而是守护飞鸟的翅膀。
精神的传承,未必需要激昂口号,只是改换模样,延续在山间道路之上。我同学格外爱看护鸟队员夜间出发的场景:一盏盏头灯次第亮起,恍若摘下漫天星辰,撒落在寂静山坳。
我始终记得一个动人细节:井冈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红外相机,无意间捕捉到仙八色鸫的影像。这种全球种群数量不足万只的鸟儿,身披斑斓八色羽翼,生性隐秘。它没有人为邀约,不受刻意安排,只是某一日,悄然跃上枝头,闯入相机镜头。同学把照片拿给我看,我赞叹鸟儿的绝美,他笑着说:“它肯来,就说明我们的守护没有白费。”或许,保护的最高境界便是这般“不请自来”:人保持克制不喧哗,飞鸟安然不惊扰,相机静默伫立,山野归于安宁,生命在此自由生长。这恰与保护区爱鸟周的倡议不谋而合:文明观鸟、文明拍摄,保持安全距离,不惊扰、不追逐候鸟。江西省林业局那条短信,传递的也是同样的内核。一则短信,一座大山,诉说着同一个道理:真正的爱护,始于向后退一步。
退后一步,不是疏离隔绝,而是把生存空间还给生灵。井冈山人耗费漫长岁月,才懂得这个道理。从“打鸟岭”彻夜捕鸟的灯火,到“千年鸟道”石刻上鲜红的题字;从密布山间的捕鸟网,到观鸟者手中的望远镜;从“靠山吃山”的生存窘迫,到“观鸟经济”带来的从容发展。这条鸟道,上演过生存立场的尖锐对立,经历过生计与良知的拉扯,体会过“清网”行动中博弈的疲惫。但最终,山林没有被过度索取,当地人不再被大山困住,候鸟依旧岁岁赴约。秋风稻熟之时,飞鸟栖落稻穗,稻秆轻轻摇曳,仿佛过往的种种波折从未发生,可一切早已悄然改变。
南风面峡谷吹拂的,仍是千年前的山风;这条鸟道,依旧是千年前的迁徙古道。改变的,是山脚下老百姓对待自然的心境。井冈山是中国革命的摇篮,这片红色土地养育的人们,如今学会为其他生命让出一条通路。这条鸟道自罗霄山脉绵延向外,北接候鸟繁殖地,南连越冬栖息地,中途贯通烟波浩渺的鄱阳湖。鄱阳湖是候鸟重要的越冬家园,而在候鸟奔赴鄱阳湖之前,还有这样一座大山,一条古道,一群守护者,静静等候,护佑候鸟平安过境。
“候鸟南飞,情归赣鄱。”这份情意,落在井冈山,不在于空洞口号。它藏在护鸟员刻意压低的手电微光里,藏在一季季成熟起伏的稻浪间,藏在“打鸟岭”夜夜响起的鸟鸣声中,也藏在我那位同学逐年变白的鬓发之上。飞鸟不懂何为“生态名片”,它们只认得世代沿袭的迁徙之路。一条鸟道被守护千年,时至今日,守护的人们终于明白:守护飞鸟,便是守护群山;守护群山,便是守护脚下这片红土地上永不熄灭、蓬勃温热的生命本真。
【作者简介】
谢良明,供职于建行研修中心井冈山党性教育研修院,经济师、高级政工师。在人民日报、金融时报、新华网、人民网等媒体大量上稿,其中在人民日报、学习强国分别上稿5篇、80篇。是“中国金融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学习强国号通讯员,《世界文学》签约作家,建行总行基层党建讲师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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