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兴栋
《庄子·天地》里有一段,我每次读都觉得庄子在开玩笑。
黄帝丢了玄珠,派“知”去找,没找到;派“离朱”去找,没找到;派“喫诟”去找,也没找到。最后派了“象罔”,找到了。黄帝自己都愣了,说:“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奇怪啊,怎么偏偏是这个最不像能找东西的,把珠子找回来了?
“知”是觉知,聪明。“离朱”是明目人,眼尖。“喫诟”是大力士,能拼。这三个人去找,按说最靠谱。象罔呢?按传统注疏,是“无心”“忘形”,说白了就是糊里糊涂、什么都不惦记。可偏偏是他找到了。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搁了很多年。直到有一次上课,两个学生先后把我问住了,我才觉得摸到了一点边。
那天我讲一篇散文,课前让学生先读,读完说说感受。一个女生站起来,把课文翻得哗哗响,说:“老师,我该找的都找了——中心句划了,关键词标了,修辞手法也注了,可我还是不知道这篇到底好在哪里。”
我看着她书上密密麻麻的红线,忽然想起“离朱”。
离是长柄捕网,朱是露出地面的树干根干。离朱就是拿网去捕主干——找标准、抓主线、划重点、套模板。学生拿一张有明确目标的小网,满篇去捕那个“主干”。划完满书都是线,回头一看,全是重点等于没有重点。树干不是拿网捕来的,你捕到了根也断了。那篇散文的美,已经被三十七条红线切碎了。
我问她:“你读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我只顾着划了。”
这是第一种“索”:以网捕主干。
还有第二种。另一个学生说:“老师,我读了好几遍,每遍都想‘觉’出作者到底在说什么,越想越空。”这是“知”——觉知。反复读,反复看,试图从字词里觉出个真切来。觉知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拿觉知去“索”。你想从字词里觉出个真切来,可那个真切不在字词里。
第三种是“喫诟”。喫是吞,诟是耻辱。吞食耻辱,落到学习上就是忍辱吃苦——刷题刷到半夜,用时长换分数。书山有路勤为径没错,可学生真正开窍的,往往不是刷得最狠的那几天。
知是拿觉知索,离朱是拿网捕主干,喫诟是拿吃苦索。三种索法,一个毛病:把真知推到了对面。
第二天上课,我把“异哉”两个字写在黑板上,问:“黄帝为什么觉得奇怪?”
底下七嘴八舌。有人说因为象罔看起来最不靠谱,有人说因为前面三个都失败了。我说:“你们想想,你们学得最好的那门课,是靠‘找标准’找出来的,还是靠‘吃苦’吃出来的?”
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男生说:“老师,我数学考得最好那次,考前没怎么刷题,就是把错题翻了翻,例题看了几遍。考试的时候也没想‘我要考多少分’,就是做,做完发现都会。”
我说:“你翻课本那会儿,在‘索’吗?”
他想了想:“没有。就是翻。”
“那就是象罔。”
后排一个男生突然冒了一句:“老师,您说的‘象罔’,不就是发呆吗?可考试的时候发呆,分就没了。”
教室里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但我没接话。我把这个问题抛回去:“你说得对。那你告诉我,你上次考得最好的一次,考前是怎么复习的?”
他想了想:“好像……没怎么特意复习,就是把错题翻了翻,课本上的例题看了几遍,没怎么刷新题。”
“那你那次考了多少?”
“一百一十几。”
“你刷题刷得最狠的那次呢?”
他不说话了。旁边有人小声说:“刷得最狠那次反而考砸了。”
我说:“我不是让你们不刷题。我是说,你刷题的时候,心里如果只有‘我要得分’四个字,你刷的每一道题都在告诉你‘你还不够’。你翻课本的时候心里没有这四个字,你翻的每一遍都在告诉你‘你已经懂了什么’。象罔不是考场策略,是学习姿态。 ”
一个学生接了一句:“老师,那‘象罔’到底是什么?”
我说:“我不管旧注怎么讲,我自己的读法是——象是大象,罔是网。象罔就是大象捕网。但不是拿一张网去捕一头大象,是网本身大到成了气象。网张开,覆盖,等待。它不追、不抓、不吞。它不朝某一个点发力,它整体铺开。”
那个男生又问:“那网到底怎么铺?”
我说:“你上课听讲,觉知铺在耳朵上、眼睛上、手上,哪儿都在,但你不死盯‘我要记住这个知识点’。你做题的时候,觉知铺在题目上、条件上、问题上,哪儿都在,但你不死盯‘我要得分’。这就是网。网不聚焦,网眼处处是空,可整个场都在网里。玄珠不是被网抓来的,是在网里自己显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一个学生说:“老师,所以象罔不是不努力,他是换了一种努力的方式。”
我说:“对。第一种觉知是眼睛、耳朵、身体上的觉知,是散的;第二种觉知是分别意识,是聚的。两者都在索。象罔是大网。网大到不索,气象全到不遮。玄珠不在网外,也不被网抓,它在网里自己亮着。”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心里动了一下。这些年备课,我总想把每个知识点都划成重点,把每句话都嚼碎了喂给学生。我像一个拿着小网到处捕猎物的人,满教室“索”。
可学生真正“会了”的那些时刻,从来不是我讲得最用力的时刻。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时刻——是那个男生趴在桌上翻课本忽然觉得“电流像水一样流过去”的时刻,是那个女生坐公交忽然想明白史铁生为什么写“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的时刻。
那些时刻里,我没在“索”,我只是把网铺开,然后等着。
后来我想起心理学的“酝酿效应”——人放下一个问题,潜意识还在替你干活。那个女生坐公交时“忽然想明白”,那个男生翻课本时“电流像水一样流过去”,都不是他们在“索”的时候发生的,是松下来之后自己冒出来的。这不就是象罔的网么?
你铺开,然后松了,答案自己显出来。
说到底,素养不是刷题刷出来的,是在大量阅读、体验、思考中慢慢长出来的。玄珠从来都在学生心里,老师要做的不是灌进去,是不遮挡、不打断、给火候。那些理论名词,不过是事后给“松了,它自己来了”这件事贴的标签。贴不贴标签,玄珠都在那儿。
基于这堂课的反思,我调了几个做法。
一,减少机械摘抄和步骤标注,增加留白式学习。以前要求每段划关键句、每题写详细步骤,现在允许只读不划、只想不写,读完合上书,说说记住了什么。不划之后,他们反而说得更多、更准。
二,提问从“找答案”转向“说感受”。以前问“这句话用了什么修辞”,现在先问“读完什么感觉”,再问“作者为什么让你有这种感觉”。先松,再收。
三,给火候留时间。一篇课文不急着一天讲完,读一遍,放两天,再读一遍。学生说:“第二遍读的时候,有些句子自己就跳出来了。”我说:“那就是火候到了。”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不划重点之后,部分学生反而更慌——他们习惯了“有抓手”,突然松了,不知道该抓什么。有个男生直接跟我说:“老师,您让我别急着写步骤,可我考试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怎么办?”
这说明“象罔”不是一放了之。松不是凭空松的。你得先让他们手里握过什么,才知道松下来之后,手里还在的东西是什么。
下一步我想试试“先划后擦”:第一遍允许划,第二遍把划的全擦掉再读,看看剩下什么。擦的过程不是抹除,是腾出空隙。空隙处,那个一直在的东西自己显出来。擦不是目的,看见才是。
那天下午下课,学生收拾书包往外走。我站在讲台上没动。阳光斜铺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里慢慢飘。
我想起那个男生说的“电流像水一样流过去”,想起那个女生说的“坐公交忽然想明白”。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你没去索它,它自己来了。
我站在教室里,想起陶渊明那两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是你要做的事,南山是玄珠。去只管采菊,南山自己悠然见。“见”的关键不在你见了没有,在于你没有去索它。你没去索南山,你只是把手头的事做了,一抬头,它在那儿。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讲义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了一行:
“玄珠从来都在心里。火候未到,不显;火候到了,自显。去只管采菊。”
写完,笔搁下。窗外有月亮。我没去看它,它自己就在那儿。
我把讲义合上。明天上课,我还是会讲“象罔”。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教他们如何结网。网不是结出来的,是铺开的。
网里不捕任何东西——网里唯一的果,就是网自己。


【作家名片】张兴栋,中学教师,传统文化爱好者。长期关注儒释道经典与身心修炼,致力于将古人的智慧转化为现代人的心理良药。
《清照文苑》投稿须知
★《清照文苑》电子期刊(月刊)以弘扬中华文化,传播正能量为宗旨。
★所有投稿均视为“本人原创作品,独家授权《清照文苑》开通原创功能”。谢绝抄袭、一稿多投、违法及侵害他人权益内容,文责自负。因侵犯他人著作权及侵害他人权益内容所发生的纠纷,与《清照文苑》无关,由投稿作者承担全部责任。
★投稿文章要求: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不涉及政治敏感话题,弘扬中华,传播正能量,尚未发表过的小说、故事、诗词歌赋、随笔、散文、杂文、剧本、文艺评论等均可。投稿文章最好保持在300字以上、3000字以内为宜,投稿时请在文章后面附上作者简介+照片,100字以内简介,个人照片一张。30日未刊发,可自行处理。
★为了鞭策作者,敬畏文字,投稿之前请作者仔细审核一遍。如有漏错或错别字现象,作者自负。
投稿邮箱:1840879202@qq.com
《清照文苑》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