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连载:静静的白河
文/刘正双(湖北)
第二章:葛家大院(3)
夜幕降临时,葛家油坊后院站满了人。三十多个年轻伙计,都是白河镇土生土长的子弟,有的祖孙三代都在油坊干活。桐油灯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茫然的脸。

葛存厚站在台阶上,面色冷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天来的这三个人,是日本人派来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
“他们要买光我们的桐油,去涂他们的枪炮,打我们的同胞!”葛存厚的声音清晰而响亮。“但是我——拒绝了!拒绝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日本人诡计多端,阴险毒辣。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来硬的。枪对枪炮对炮,到那时可能会流血,会死人……你们当中,有谁想走的,站出来,我不拦着,还发三个月的工钱。”
没有人动。
一个年轻小伙计站出来:“掌柜的,我爹我爷爷都在油坊干了一辈子,我们能去哪?”

又一个声音:“鬼子要是敢硬来,我们就跟他拼了!”
“对,拼了!拼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群情激愤。葛存厚看着这些年轻人,眼眶微热。但他知道,光有血性还不够。
这时,老钟叔、孙教头和镇上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都到了。老钟叔是油坊最老的工匠,今年六十八了,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听完葛存厚的话,沉思良久,开口道:“存厚,这次日本人是有备而来,他们要的不只是桐油,他们要的是整个白河镇。咱们镇子靠河,周围依托的只有防洪堤和一些不高的土寨墙,在鬼子的飞机、大炮、坦克面前不堪一击,硬拼无疑于以卵击石。”
“老钟叔,不要灭自家威风,长他人志气!”振武不满道。
葛存厚摆摆手制止了儿子的牢骚。
“难道,我们就这样屈服?”他反问道。
“不,咱们须从长计议,以智取胜。”老钟叔走到院中那口老井旁。“你们还记得这油坊底下有啥子吗?”
葛存厚猛然想起,油坊是建在河道上的,底下有错综复杂的水道和地窖,当年为了防洪和储藏,挖得极深。
“你是说?”
“存厚,老话说的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咱中国人也是有骨气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就要把油坊舍出去了。油坊可以烧,可以炸,但决不能把一滴油留给日本人,去祸害我们的同胞。”老钟叔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咱们得准备两条路,一条明路,一条暗路。”
葛存厚点点头,目光坚毅。
当晚,油坊的灯光亮到深夜,葛存厚和老钟叔、孙教头、三个儿子及几位信得过的老伙计,在葛家客厅里谋划到三更。

与此同时,葛振文撒出去的眼线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脊背发凉:镇上这几天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他们伪装成算命的、杂耍的、做工的……分散在镇子各处,看似寻常,仔细观察,这些人眼神大多警惕,彼此之间有着不易察觉的联络。更诡异的是,有人发现柳货郎还和其中的一个人嚼了一会儿舌根。
事情陡然变得复杂起来,每个人的脸色更加凝重。
“这是鬼子的先遣队!”葛存厚在油灯下盯着草绘的镇子布局图。“他们在摸清地形,摸清人心,等大部队一到,好里应外合!”
“日本人真他妈的是狼子野心!”孙教头一拳砸在桌面上。“他如果敢来,看我的齐眉棒不敲碎他的狗头!”
计划在寂静的秋夜里一点点成熟:油坊桐油一部分转移进山,一部分藏入油坊下的地道,埋上引线,准备引爆,一部分准备运往南边国军控制的区域。镇上的老弱妇孺要分批疏散到山里。油坊的年轻伙计和镇上青壮年组成护镇队,由振武训练基本的防卫……同时分兵把守住寨墙四门,以防鬼子偷袭。
鸡叫头遍时,众人散去,葛存厚独自走上木廊。东方未白,夜色浓稠如坊里刚酿出的原油。白河在黑暗里静静流淌,水声低缓,仿佛在呜咽。
夜色中,高老槐家的疯婆子又唱响起来了,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时远时近,时东时西,凄惨而尖锐,穿透夜幕,格外瘆人!
河风骤起,带着晚秋的寒意。葛存厚握紧栏杆,望着沉睡中的镇子。这里有他的祖业,有三百多户依赖他的乡邻,有他从小喝到大的白河水……
而今,有人要侵占他的家园,抢夺他的祖业,毁坏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他,决不答应!决不——
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栏杆。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他看见河对岸的芦苇丛中,似乎有金属的闪光一晃而过,那不是渔网。
葛存厚的心沉了下来,日本人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
后院传来振武训练伙计的声音,短促而有力。葛存厚没有走过去,而是走向祠堂,在祖宗牌位前点了三炷香。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香烟袅袅升起,他在心中默念:列祖列宗在上,当今日寇猖狂,国土沦丧,生灵涂炭,百姓遭殃。不肖子孙存厚,今日决定与众乡邻一起抗日守土,誓与油坊共存亡。即使有灭门之祸,也决不让葛家油坊的油,涂上日寇的刀枪。
香头在寂静中明明灭灭,像遥远战火的前兆。
而此刻,白河对岸的芦苇深处,一双望远镜正牢牢盯着油坊最高的那栋木楼。镜头后的眼晴冷漠而贪婪,仿佛已看见成桶成桶的桐油正源源不断地运向前线的景象。
乌云低垂,压向静静的白河。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正在一寸寸碎裂!
2026.10.20.襄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