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亮诗刊】签约作家：王平/妯娌精华热点

☆妯娌

文/王平

我与玲的婚事，是一九八〇年的事。那年月，台城的烟火气是浓的。大月塘的老宅，连同借来的三间堂屋，天井里搭起大棚，请了三元酒家的领班掌勺，轰轰烈烈地办了三天。鞭炮的碎屑，像秋日里撒欢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望，那喜气，仿佛能顺着风，飘到十里八乡去。

玲是个温婉的女子，说话总是慢声细语，像春日檐下的燕子呢喃。八二年年底，女儿岚便在这老宅的北屋里降生了，哭声嘹亮，像一声清脆的哨音，划破了清晨的薄雾。

同年，二弟小林与凤也办了婚事，婚礼、宴席，与我当年一式一样。次年，他们生了个胖小子，取名晶。小林是厂里的工程师，性子也像图纸般规整、斯文。那些年，我和小林两家人，都同父母一起，住在大月塘老宅里。日子本该是平淡而安稳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生活的褶皱里，总藏着些微妙的刺。

玲的厂里因调节用电，改成每星期三休息，弟媳凤却是星期天的班。这样一来，洗晒衣物的“战场”，便悄悄挪到了这错开的日子里。玲休息那天，总会把岚的脏衣服，连同我们的，一件件仔细搓洗干净，抖开，穿在竹竿上，挑到北屋与南屋的檐口间——那里才承接得到正午的阳光。可凤呢，她明明知道这么个情况，却总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便抢先一步，将几竿衣物满满当当地挂了出去，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把整个天井的空间全占满了。玲无从知晓她晒的究竟是洗净的，还是故意打湿的，待她起身，天井上空早已遮得严严实实，像一片堵在胸口的闷云。凤呢，一声不吭，吃罢早饭，径自上班去了。

玲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去寻我父母。可那个年代，老人重男轻女的旧观念是重的。玲生的是女儿，凤生的是男孩，每次玲去讲，母亲总是叹一口气，那叹息里，落着旧时代的灰。她望望岚，又望望凤怀里那个壮实的晶，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是长嫂，你让让她。”

这话语，像一捧温吞水，浇不灭谁的火，却又不得不受着。

好在有小林。我二弟小林，是个血性人，特别重意气。他见不得这般的弯弯绕绕。每当他瞧见那密不透风的“衣墙”，便径直走过去，抄起晾衣杆，毫不客气地将凤晒的那几杆竹竿从檐口处挑下来，往旁边一搁，回头朝玲咧咧嘴：“大嫂，你先晒！你们的衣服干了，再把我们的晒上去。”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傍晚凤回了家，看见玲在堂屋里收拾晒干的衣服，自己的衣物却被堆在房门口，便炸开了。她跑进南屋，声音尖利，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来回回，拉在人心上，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玲听到了，也不搭理她，只是低着头，指尖拂过衣物的纹理，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厚重。

小林回来了，这下可热闹了。夫妻俩先是低声地争执，小林说：“你晒的东西是我收下来的，大嫂星期三休息一天，当然要晒洗干净的衣服。”凤不信，直着嗓子嚷：“肯定是大婆娘把我晒的东西弄下来的！”正说着，我父母也回了家，凤的声音愈发高了八度，像一把绷紧的弦。小林慌了，生怕她惹出更大的乱子，便抬手，想轻轻掩住她的嘴。

这一掩，却像点燃了引线。凤一低头，狠狠咬住了小林的手背。麻烦大了，夫妻俩为此扭打在一起。全家人都拥上去，拉的拉，劝的劝，像一群慌乱的蚂蚁，围着两滴正在相融的水珠，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平息下来。

夜深了，人静了。圆月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幽幽地照着。我们刚要合眼，天井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咣咣当当”声——是凤，她敲着洗脸的搪瓷盆，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夜里，像一声声愤怒的控诉。我们全家又披衣起身，劝她别再敲了，这个样子会影响邻居们休息……劝慰，叹息，无奈，像潮水般，将这一家人反复淹没。

第二天，我对玲说：“咱们搬家吧。”

玲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行装。我们在新民大楼借了一套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的二楼住房，带着几岁的岚，离开了大月塘老宅。那扇黑漆的木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像合上了一本有些年代的书，书页里，夹着些不愉快的、被撕扯过的回忆。

后来，我单位集资建房，八六年入住。小林也在单位集资建房，搬走了。三弟小安单位分配了一间宿舍，八四年生子。四弟在部队，结婚时回到大月塘老宅，入住小林原来的住房，八五年也添了子。小妹芹出嫁，八六年生了一女。兄弟们像蒲公英的种子，一个个在这座小城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壤。

每逢年节，大家仍会聚在老宅。饭桌上，凤与玲也仍是笑着，说着家常。她们会给彼此的孩子夹菜，夸赞着“岚越来越文静了”，“晶越来越懂事了”。那笑容，是得体的，也是疏远的。好似当年的那场风雨，未曾发生过一般。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落下了根的。它不长在言语里，不长在眼神里，而是长在那些被单、衣裤的纹理里，长在一个个被错开的星期三，长在那一夜被敲得变形的搪瓷盆底。

如今，老宅已拆，大月塘的水也渐渐浅了，干涸了。可每当我路过那片旧址，总仿佛还能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晨光里踮着脚，将一件件衣裳挂上竹竿；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在天井那头，沉默地叠着收下的干衣。她们的背影，在光影里，一个单薄，一个倔强，都是那个时代的影子，也是无数个“我们”的影子。在那些细碎的、难以言说的日子里，情与感，像老宅瓦楞上渗下的雨水，一滴滴，无声地，落在了心的青石板上。

于是，便长出了青苔，也长出了岁月的苔痕。温润的，也是湿滑的，让人走上去，总要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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