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巩天宗《硬刚皇帝的韩愈》有感
丁再献
一口气读完巩天宗先生这篇《硬刚皇帝的韩愈》，胸中久久不能平静。韩昌黎半生蹭蹬，却以一身硬骨撑起了儒者的担当；而他"以文为诗"那一笔，竟也悄悄点醒了我这个摸索了半辈子笔墨的人。文与诗原不该隔着墙，我也曾笨拙地试着把诗意揉进文章、把文气带进诗句，虽屡屡不成样子，可东夷骨刻文字陪着我一路写来，终究没有放下。借韩公一面镜子，照见的竟是自己那点不肯熄的微火。
此时有了集骨刻文一联: 联曰:
一封章表呈龙左，
千古文心不问青。
一、那一股"不合时宜"的劲
举世雕章，独擎散笔撞金榜；
万人拜骨，自挺孤襟犯玉阶。
韩公最打动我的，不是他文章的华彩，而是他天生那股"不合时宜"。科场写骈文，人人争着把字句磨得珠圆玉润，他偏要拿质朴沉实的散文去撞考官的门槛；朝堂上万人膜拜佛骨，他偏要递上一道催命的奏疏。读到这里，我竟有些脸热——自己写东西也常"不合时宜"：人家追着热闹的题材走，我却抱着一堆东夷骨刻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揣摩、入诗，旁人看了只觉得冷门又费劲。可韩公让我明白，所谓格格不入，往往只是不肯随流。那股劲，不是倔，是心里头有个准星，任它东南西北风，针尖始终朝着一处。
二、"以文为诗"四个字，照见了我的笨拙
文气入诗，方信真情成妙手；
我心琢句，才知拙笔费苦功。
文章说韩公"把散文的表达技巧融入诗歌创作"，我读了又喜又惭。喜的是有人替我说清了那条路，惭的是自己走了许久仍走得踉跄。我总想让一篇短文里藏着诗的呼吸，又想让一首七言里带着文的筋骨，结果常常两头都不讨好：诗散了，文也涩了。原来韩公并非把文硬塞进诗里，而是先有真情实感、有胸中块垒，文气才自然漫进韵脚。技巧是水到渠成，不是强扭的瓜。这一层，我怕是才刚摸到门边，可门缝里漏进的那一点光，已经够我欢喜半晌了。
三、骨刻文字，是我手里的"古文运动"
韩柳回澜，力扫浮华追两汉；
我凭骨刻，敢从荒莽唤初声。
韩柳倡古文，是嫌骈文浮华空洞，要回先秦两汉那股子真气。我呢，不敢比肩先贤，只是守着东夷骨刻文字这片近乎荒的原野。那些刻在骨片上的符号，比唐宋还老，比韵书还哑，却自有一股未加雕饰的力气。我把它们请进诗词，不是为了猎奇，是想让最古老的"象形之心"和今天的诗意对上话。写不成时我也丧气，可一想到韩公当年对抗的是整整一个时代的文风，我这点不如意，便只能算作修行路上的喘口气——歇一歇，还得接着刻、接着写。
四、诗观物，文载道，二者本是一条根
诗摄风烟，一寸观心存万象；
文担道义，千秋入世本同心。
文中说儒学"立足现实人间"，佛学"追求内心解脱"，韩公选的是入世那一端。我由此想通了一件事：我写景物从不只为写景。一片海、一块骨、一个晨昏，若不能引出一点人事的况味，那诗就轻了。诗是观感的提炼，文是况味的铺展，根子上是同一份对天地人间的认真。韩公借《马说》吐不平，我借骨刻文字存一点古意，路数不同，那份"不肯敷衍"倒是相通。写不好没关系，只要每一次下笔，眼里看的、心里想的，都是真的——真的山，真的海，真的那点放不下的牵挂。
因此有了集骨刻文另一联:
章表呈时，龙左犹见骨气，
文心刻尽，洪流不吝锋青。
五、被贬潮州那一页，教我怎样面对"不如意"
南海投荒，未改济时一片胆；
寒窗琢字，且将拙稿当潮州。
最爱读的是韩公贬潮州后的那段：没有消沉，没有长吁短叹，而是修水利、办学堂，把一身本事落在百姓的日子里。我常为自己的"水平不达"懊恼，稿子改了又改仍觉生硬，有时真想搁笔。读文想起自己是个标准的一无门派、二无名师、三无学术头衔的三无业余闲散人员，所以研究骨刻文时遭遇了少数人的白眼。可韩公五十一岁还被扔到天南，转过身照样做事，我受这点委屈算什么呢。我才明白，笔墨这事，成不成篇是其次，肯不肯日日接着写才是根本。潮州一年的韩公，比我一千次"不满意"都更有说服力：把当下的事做好，风骨自然就在里头了。我那几首不成熟的骨刻诗，也该这样，一首一首，慢慢长成。
六、接着走，带着一点韩公的硬气
莫惧生硬，千锤始见真筋骨；
但守笨拙，一寸犹存旧血性。
合上文章，窗外的秋光正好。我在想，做人要学韩愈，要有骨气。韩公一生，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革新，也是"忠犯人主之怒"的孤勇；对我而言，他留下的最实惠的一句教益，不过是：别怕结合得生硬，别怕走得慢，别怕没人喝彩。东夷骨刻的诗词还要一首首写，散文中也想再试着留住一句诗眼。也许终其一生都到不了"融"的境界，但只要笔底下还有自己的字、自己的心，这条路就值得一步步走下去。韩公若在天有灵，想来也只会点头说一句：继续写。
读《硬刚皇帝的韩愈》有怀另一首:
一封谏表掷龙庭，千古文心不肯青。
我借骨文磨寸笔，寒灰底下续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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