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笔书法刍议(杂文)
毋东汉
我小时候,在班里是被同学称为“诗人”的,因为我在班级壁报上发表过长达十几行的诗。还有同学称我为“画家”的,因为我的图画老不按老师布置的画,我的那幅《人民空军打土匪》得到同学的赞扬,“有创意”。我悄悄告诉你,我还应该是“书法家”!我写的字老师认不得,连“手”字和“毛”字也分不清,全凭看的人猜谜。你猜“手巾”就是手巾,你猜“毛巾”就是毛巾。毛巾和手巾不是一样吗?都是洗脸用的嘛!这就叫“艺术”,越认不得,越是“好字”!——专家说的。
我父亲却说:“字是门面活,再有文化的人,字写不好,教人瞧不起。”他软硬兼施,非要我写好毛笔字不可。他给我买墨盒,买砚台,买狼毫大字笔,买成捆的白纸。——这是软的。还有硬的,那就是用鞋底打屁股。我说老实话,我们班有写字好的战时哥,我的文章被老师选中,由他往壁报上抄,他写的字写得跟印刷体一样。在我心目中,他就幻化为印刷工人了。既然有印刷工人劳作,我没必要学什么写大字,浪费“作家”和“画家”的时间!
六十年后,我多次被学生邀请为他题词,多次被基层领导邀请参加书展。虽是基层小范围活动,我也不敢参加,因为我的毛笔字实在丑得拿不出手,回想起来,我辜负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我不能参加书展,不敢给学生展示书法,原因只有一个:欠打!我想,要是父亲用鞋底多教训几次,每次认真用力打疼点,也许我的毛笔字不至于现在这样物黑罢!
世间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事物总是向它的反面发展的。过去认为好的,现在吃不开了。过去认为坏的,现在成了香饽饽。这就叫“翻天覆地”。回想我八九岁时写的那谁也认不得的“字”,不比某书法教授“好认”,按他的理论,“一眼认出那不是好字”,越看越认不得,费心思猜才是“艺术”。这么说来,我早在七十多年前就是顶尖的书法家了!仔细一想,其所以没成为书法家,都怪我爸,拿鞋底逼得我把字写得好认了,不“艺术”了,当不成如今人们追捧的书法家了!
“与时俱进”地想下去,我越来越觉得我和我的同学本来都是天才的书法家。不是吗?我们当年创造的书法何止于“吼书”一种?我挨了鞋底心中委屈,一边哭一边写字,创造了“哭书”,有的玩得高兴,字画不分,胡乱塗鸦,边笑边写,这叫“笑书”。有同学拉肚子给厕所墙上射了一片,往下流着,该称为“㞎书”。上学路上,四顾无人,几个男生,比赛小便痕迹像字不像字,这叫“尿书”。诸如此类的例子很多很多。老师把我们看唓了,恨铁不成钢。其实,这跟栽稻子一样,沟子撅着,插一撮秧,往后退一步,退的越快越先进!老师不懂!越乱越丑越重叠,越压摞摞,越是疙瘩,越是谁也认不得,那就是最高境界,那就是难得的顶尖艺术,每幅价值以万计。照这样说来,可以逮个屎壳郎,拿碗扣在纸上,叫它写字,保险够“艺术”!
我更觉得自己早在七十多年前就是书法大师了,怪只怪父亲的鞋底逼我把字写得好认,不“艺术”了。怪只怪语文老师动辄教我把作文,作业另抄一遍,他们葬送了一个顶尖的“书法家”,成为写字呆板,不够美丽如乱麻,不够重叠压摞儿,不够“艺术”的庸才!
文字是记录语言的符号,中国汉字有许多形似字,盎然的“盎”和蛊惑的“蛊”有点像,育英的“育”和盲目的“”盲”有点像,“折”和“拆”只错一点。我们书写时特别注意,差笔掉点是容易写成错别字的。谨小慎微尚出错,还敢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写字?我们小时候学写毛笔字,老人要求,要坐端正,把纸摆正,笔杆要和鼻子对端。眼睛看着笔尖,一笔一点地写字。写过字的纸不能乱扔,教室后边有字纸篓。解手用的手纸上不能有字,若是写过字的纸,要折叠,写字的一面不能污染。没处扔字纸时点火烧掉。
书法和绘画追求美,中间地带很难区分。有的人把字写得像画,猴头“寿”就是一例,还有把“舞”字写得像一位少女跳芭蕾舞,一只脚尖着地。还有人用彩色排笔写“组画字”,远看是五彩斑斓的大字,近看,字的笔画由小鸟花朵树叶构成。“组画字”之前就有“组字画”远看是幅画,近看是句话。
作为绘画,特别是山水画,可以用泼墨泼彩法。相传是唐代王洽酒后失态,将墨泼在绢上,顺手顺势,将墨迹改造为一幅画,从而创造了泼墨画法,张大千在此基础上改革为泼墨泼彩,艺术上推陈出新。我的朋友张再吼就是专门泼彩画家。但写字跟绘画的区别在于字是表情达意的语言符号,虽有多音多义现象,形体比较稳固。泼墨泼彩画也表现一定的思想内容,但人们根据自己生活阅历和观点,欣赏同一幅泼墨泼彩画得出的结论可能千差万别。所以,书法不宜用泼墨法,更不能手舞足蹈、胡说乱唱,分散注意力。
苍颉造字,结束了结绳记事,绳纥链表达的意思容易误解。他发明的方块字,传承中华传统文化五千年。从甲骨文发展到仿宋体,越来越好认。现在却说越认不得越“艺术”,岂不是要我们像栽稻子一样向结绳记事发展吗?
2026.11.2.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