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乡弦诵不绝 古村文脉长青
读张炜新作《从西河阳到万松浦》
来源:新黄河
宋俊忠
《光明日报》新开了一个专栏,叫作《这些古村镇的文化记忆》,以张炜先生的《从西河阳到万松浦》(《光明日报》2026年10月28日第一版)作为专栏开篇,这篇作品写的是西河阳和万松浦。见到此文我如获至宝,放下手头其他事情,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读了两遍。读罢这篇美文佳作,窗外的济南已经黑了,脑子里全是黄水河入海口的风、西河阳村的金丝老槐、万松浦书院松林里的灯光。

我和张炜先生是多年的老友。2009年夏天,我和作家李传敬一起去万松浦书院,这是我第一次去这方文学的净土。我在那里住了几天,听他讲胶东半岛的掌故,讲徐乡的士乡旧事,讲黄县的房、龙口的港。那时候万松浦刚建起没几年,松树还细,书院里的人不多,但书声已经有了。2025年夏天,我陪着四川著名作家唐宋元先生又去了一趟,恰遇来此讲学的“伤痕文学”代表作家卢新华先生。书院二十多年,黑松树林更加茂密,河已成景,规矩一如既往,学风更盛。所以读张炜先生这篇新作,我比别人多了一层体感——他写的每一个地方,我几乎都踩过脚下的土。
一、“士乡城”三字,是全文的眼睛
张炜先生这篇文章从大处落笔:胶东半岛、东莱茫野、齐国霸业、稷下学宫,一路铺展开来,读者以为要写一部滨海文明简史,结果笔锋一收,落在了“士乡城”这三个字上。
清代《黄县志》记载:“昔士人多避乱此中,弦诵不绝,礼让相先。”这句话他
这个发现不是张炜先生的发明,县志里白纸黑字写着。但把“士乡城”和一座古村落、一座现代书院放在一起写,写出它们之间一脉相承的文气,这是先生的本事。他不是在考据,他是在辨认——辨认一条文脉从春秋走到今天,中间没有断过。西河阳村的金丝老槐600年了,万松浦的书声20多年了,一个是活的文物,一个是活的传承,搁在一块儿,就是“弦诵不绝”四个字最具体的注脚。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2009年夏季的那个晚上,张炜先生领我和李传敬,沐浴着北面吹来的渤海海风,在书院的松林间走,说:“你看这些树,现在小,将来要成林的。书院也是,现在人少,将来会有更多的读书人来。”那时候我不完全懂。2025年再去,松林更加茂密挺拔,书屋里的灯每晚都亮着,读书会坐满了人。他说的“将来”,早已经到来了。
二、西河阳不是标本,是活着的村落
张炜先生这篇新作写西河阳村,不是写流水账式的导游词,而是挑了几样东西往深里写。
老龙街和哈瓦房。550米青石路,火山岩垒墙,青瓦扣垅,俯仰二层,宛如龙鳞。他写建筑不是写建筑学,而是写人——“成功商贾返乡营建,已成传统”,所以才有后来的古村风范。房子是商人盖的,但盖法里有读书人的审美。“黄县的房”这句民谚他引用得好,四个字,把胶东民居的精致程度全说完了。
金丝老槐和老白杨。这是全文最有温度的部分。600年的槐树站在十字路口,白杨树绕村伴路,“出远洋闯关东的人由海上归来,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离码头很远就看到白杨树梢,知道回家了!'”张炜先生写树,写的是人的归处。树是地标,更是记忆的锚定之点。我2009年去的时候,老槐树还在,白杨树还在,村里的大娘坐在树底下择菜,小孩在树影里跑。2025年再去,树更大了,大娘不在了,但小孩还在跑。张炜先生写“白杨村”这个别称“别致且美”——他懂美,更懂美和生活的粘在一起。
民俗博物馆和吉元大院。选址在清道光年间“胶东船王”王万成的大宅里,东西都是村民捐的。他写这个细节,是在说一件事:古村的文化不是摆给游客看的,是村民自己认准的。捐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连着人。这不是博物馆,这是一部“浓缩的滨海村邑文明史”——张炜先生给的这个说法,我完全同意。
文章里有一段写庙宇祠堂的存毁:“已经湮灭在时光中的有西门外的土地庙……仍旧存留的有马家祠堂、王家祠堂。”存和毁,他一笔一笔列出来,不惋惜,不控诉,只是如实记录。这种写法比抒情有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但记下来,就还在纸上活着。
三、万松浦,从松树到书院
文章后半段写到万松浦书院,张炜先生的笔墨明显不一样了——不是外人的介绍,是主人的叙述。
他写了书院的来历:2002年开坛,复旦大学、山东大学等几所学校的学者倡议,龙口市政府承建,新中国第一座现代书院。他写了书院的规矩:独立院产、学术主持人、常设讲学项目,持守传统书院规制20余年。他写了书院的活动:春季讲坛、万松浦大讲堂、万松浦书屋读书会。
这些我们大都知道。但我注意到他写了一段细节,是2025年这次去我没留意的——“这里的书架上有书院主持编纂的专著、读本、辞典计70余种”,“还能发现一些作家手签本”。他写一位远途游客找到心仪的书,“发出轻轻一声:啊!”这个“啊”字,是全篇最轻的一声,却是最真的一声。一个读书人找到一本对路的书,那个瞬间的惊喜,张炜先生用一个字就写完了。
他写万松浦,不是在写一座建筑,是在写一种可能性——在现代浮躁的社会里,一个读书的地方能不能活下去?他用了20年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是能。
四、“历史之链镶嵌的一串珍珠”
文章结尾,他把西河阳、白杨林、士乡城、港栾口、黄河营、万松浦串在一起,说“恰如历史之链镶嵌的一串珍珠,在永恒的星月下散发出时间的光泽。”
这个比喻好在哪里?好在“链”字。不是散落的珠子,是串起来的。西河阳的明清老街连着万松浦的书声,万松浦的书声连着士乡城的弦诵,士乡城的弦诵连着稷下学宫的百家争鸣。一条链,从春秋串到今天,中间没有断。
他写徐福从这里出海找三仙山,写八路军从这里北渡,写闯关东的人从这里回来认白杨树梢——几千年的事,他放在一段里写,不觉得拥挤,因为都是同一条河里的水。
我以为,张炜先生写古村镇,和别人最大的不同,是他不把古村镇当“古董”来写。他反复说西河阳“不是一具枯干的标本,而是苍枝上抽发的新绿”。这个判断背后,是他对乡土中国的信心。他知道,真正让村子活着的,是人心里的那根弦——弦诵不绝,村子就不会死。
我和张炜先生见面时常常闲聊,在万松浦、在济南聊,聊书也聊人。他写文章从来不喊口号,但每篇里都有骨头。这篇《从西河阳到万松浦》,骨头硬,肉也厚实。3000多字的文章,他写得像一篇大散文,有考据、有掌故、有风景、有人情,最后落在“读书”两个字上——从士乡城的弦诵,到万松浦的书声,到游客的那一声“啊”,一路下来,文脉清清楚楚。
我读过很多写古村镇的文章,多半是浮光掠影的游记。张炜先生这篇不一样,他是在给一片土地写家谱。家谱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子孙看的,是给后人传承的。
写完这篇文字,我又翻出手机里2009年在万松浦拍的照片。松林、河湾、书院的灯、张炜先生站在楼前送我时的身影。那时候他说:“下次来,松树又高了。”我说:“书又多了吧?”他笑:“都多。”
是啊,都多。老槐树多了一圈年轮,白杨树多了一层绿,万松浦书院多了一批新书,西河阳多了一拨远客。时间在这片土地上不是流走的,而是长出来的。
这大概就是张炜先生想说的——古村镇的文化记忆,不是过去的事,是正在发生的事。每一代人都在往里添东西。只要弦诵不绝,只要还有人发出那一声轻轻的“啊”,记忆就不会断,文脉就不会断。
编辑:徐征 校对:刘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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