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秋让人醉了
——秋游国家植物园
马延明
上周六,难得女儿和女婿都不加班,在女儿的张罗下,我们一家人——我、老伴、女儿、女婿,还有活泼的小外孙,一同前往北京国家植物园赏秋。
北京国家植物园是中国第一个国家植物园,位于北京西山,包括南园和北园两个园区。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因周末车流拥堵和停车不易,竟走了两个多小时。上午十点出发,到北园东南门时已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可一家人难得同游,谁也没有怨言。从东南门入园,我们顺着指示牌沿东路缓步而行。路旁松柏苍劲,银杏金黄,国槐舒展,柳枝舞动,落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银杏叶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金扇,风一吹,便轻轻落下,有的落在肩头,有的飘在脚边。路边还盛开着各色菊花,延命草、熊耳草、地榆等植物也悄然相伴,有的我从未见过,便一边走一边辨认,仿佛走进了一本打开的植物书。
第一个景点是秋韵园。园中菊花成片,红、黄、白、紫、粉,层层叠叠,争奇斗艳。我粗略数了数,约有十余种。花丛里游人不少,老人、孩子、年轻人都在拍照留念。女儿也走进花间,让老伴给她拍了几张照片。秋风拂过,花香淡淡,笑意漾在每个人的脸上。
第二个景点是荷塘。荷塘已不复夏日清圆,残荷林立,莲蓬低垂,颜色发黑;荷叶枯卷,失去往日碧绿。几只野鸭在池边缓缓游动,水面被它们划出细细波纹,荷塘边有许多摄影爱好者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捕捉景色。此情此景,让人不由想起“荷老已无擎雨盖”的诗句。秋的萧瑟并不凄凉,反而有一种沉静的美,像一幅淡墨画,留白处皆是岁月。
第三个景点是万生园。江泽民主席题写的“万生园”三个金黄大字熠熠生辉。园内多为南方植物,绿意盎然,与园外秋景形成鲜明对照。温室里温暖湿润,草木葱茏,仿佛把春天悄悄留住。园中还有文创产品,小巧别致,带着植物的气息。
继续前行,我们来到牡丹园。此时牡丹花早已谢去,枝叶也已败落,可园前那棵大国槐却格外引人。我走近看介绍,才知它已有三百年历史。树身粗壮,枝干苍劲,像一位沉默的长者,守着四季更替。园中有一亭,匾额上书“牡丹亭”,抱柱对联写道:“满苑仙葩惊四座,盈亭爽气悦千娇。”落款为福祥所撰。虽不见牡丹盛景,但读此联,仍可想见“国色天香”的昔日风华。
再往前走,路旁是一排排的高大松树,树干粗壮,需一抱才能合围,想必都有上百年历史。正走着,我忽然发现一棵树干上有个小黑影在移动。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黑色松鼠。它身形小巧,毛色油亮,尾巴高高翘起,在树干上灵活地上下窜动,像一团会跳跃的黑绒球。我连忙指给外孙看。女儿从包里迅速掏出两个核桃,轻轻敲击。说来也怪,松鼠听见声响,竟慢慢从树上下来,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女儿趁机把核桃扔过去,它迅速叼起一个,沿着树干飞快爬上树顶,几番腾跃,便消失在枝叶间。外孙看得激动,拍手喊道:“松鼠叼走了我的核桃!”那童声清脆,把整个林间都叫亮了。
随后,我们经过丁香园、梅园和海棠园。丁香园和梅园树叶已落尽,景致清疏,未做太多停留。海棠园却别有风味:枝头挂着大小不一的果实,大的如大红枣,中的似山枣,小的如米粒,品种约有五六种,颜色深浅不同,煞是好看。秋日的果实不像春花那般喧闹,却有一种踏实的欢喜。
走到一处岔路口,我和老伴继续前行,女儿、女婿则带着外孙往樱桃沟方向去。没走多远,便到了卧佛寺。寺门前缓坡两侧,古柏参天,浓荫蔽日,像一条幽深的绿色长廊。抬头望去,枝干虬曲,树皮苍黑,仿佛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西山的风声。寺门口还有一棵古松,主干早已枯死,旁边却生出许多枝杈,苍劲中透着生机,像不肯向岁月低头的老人。
往里走,是一座琉璃牌坊,黄绿琉璃交相辉映,雕饰精美,透着皇家寺院的庄严,上方“智光重朗”四个金字格外耀眼。进寺后,首先见到赵朴初题写的“十方普觉寺”匾额。这座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初名兜率寺,元代扩建并铸造铜卧佛,明清多次重修,清雍正十二年赐名“十方普觉寺”,因卧佛名气很大,当地人又叫卧佛寺,乾隆年间又增建琉璃牌坊和行宫院,距今已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山门内是一尊弥勒佛,笑容可掬,仿佛在迎接每一位来客。第二进殿是三世佛殿,殿前悬挂乾隆御笔“双林邃境”匾额,字体敦厚严整,令人顿生肃穆之感,这四字我认为是我所见的乾隆的题字中最好的一块匾额。殿内供奉三世佛,两侧有十八罗汉。

再往里,便是卧佛殿。殿门口上方悬挂慈禧题写的“性月恒明”匾额,意为佛性如月,光辉永照;殿内上方还有乾隆御笔“得大自在”,写的是释迦牟尼涅槃后获得究竟解脱的境界。殿内正中卧佛身长五点三米,重约五十四吨,为元代铸造,是中国现存最大、最古、最精的铜卧佛之一。佛像侧卧,右掌托头,双目微合,神态安详,身后环立十二圆觉弟子,似在聆听佛陀最后教诲。那尊卧佛静静躺着,仿佛把尘世喧嚣都隔在门外,也让人想起人生终有放下之时。
参观完卧佛,我们绕寺一周。颗颗古树令人赞叹,最震撼的是三世佛殿左右那两株古银杏。它们一东一西,一雌一雄,树龄都在八百年以上,八百年风雨过后,依旧挺拔苍劲。金黄的叶片与朱红殿墙、青灰屋瓦相互映衬,庄严中又带着温暖。站在树下仰望,树冠如云,阳光从叶隙间洒落,斑驳地铺在脸上。那一刻,人好像也变得安静了。
离开卧佛寺,我们奔向樱桃沟,与女儿他们会合。沿栈道前行,溪水在两旁潺潺流淌,清澈见底。不多远,便见一片水杉林。水杉高大挺拔,叶片已由绿转黄,又染上橙红,在阳光中格外美丽。这里的水杉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从湖北利川引种而来,如今已成为华北地区生长最好的水杉林之一,也被称作植物界的“活化石”。秋日的樱桃沟,水声、风声、叶落、游客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宁静而深远。
走到栈道尽头,我们与家人重逢,一起拾级而上,来到一座桥上。桥左侧一池清水中,七八只绿头鸭嬉戏打闹,水波荡漾,生机盎然。桥头石壁上有两处题字,一处为欧阳中石所题“亿三年纪远子遗裔”,一处为舒同所题“寿安石”。根据旁边牌子上的介绍,此处原是樱桃沟入口,明代严嵩曾题“寿安山”,清初孙承泽又题“退谷”,后皆不存。一九八四年,舒同复题“寿安石”,让这段山水文脉得以延续。我驻足细看,字迹浑厚有力,与山石相映,仿佛岁月也在此停步。
游完樱桃沟,我们沿路返回卧佛寺门口,乘坐观光车回到东南门,由女婿驾车返程。路上,老伴感叹:“此地真不错,春天来会更好。”我却说:“我觉得这里还是秋天好,树木五颜六色,层次分明,更有味道。”说着,我不禁想起刘禹锡的诗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潮。”
这一日游,路程虽长,身体微累,心却十分满足。国家植物园的秋,不只是银杏金黄、残荷静立、水杉斑斓,也不只是古寺庄严、石刻厚重、松鼠灵动;它更是一家人并肩而行的温暖,是孩子笑声里的天真,是老伴身旁的一句闲谈,是退休后从容看山看水的安宁。
这里的秋,让人醉了。醉在草木之间,醉在岁月之中,也醉在一家人的团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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